平城，黎明。
清河崔氏祖宅的沖天大火剛剛熄滅，刺鼻的焦木味混合著尚未散去的血腥氣，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死死捂在這座大魏國都的口鼻之上。
坊市間，泥濘的巷弄裡。
幾名衣衫襤褸、渾身長滿凍瘡的乞兒，正蹲在避風的牆角，手裡把玩著幾枚從死人堆裡摳出來的帶血銅錢。一名瞎眼的拉弦老叟，坐在一塊破草蓆上，乾枯的手指撥弄著缺了半邊弦的破木琴。
嘎吱，嘎吱。
刺耳的琴音中，老叟扯開漏風的嗓子，唱出了一段毫無韻律、卻透著刺骨寒意的歌謠。
“黑龍降北境，白骨朽洛城。衣帶纏龍首，奸賊日暮鍾。”
乞兒們聽了半遍，便跟著拍手拍腿，嬉笑著將這西句歌謠傳唱開來。不出半個時辰，這首旋律詭異的童謠，便順著平城外城那如同蛛網般密集的貧民窟，猶如瘟疫般瘋狂蔓延。
賣炭的翁嫗在唱，倒夜香的苦力在唱，甚至連巡街的底層武侯，在換防解甲時，嘴裡也不由自主地哼出了這幾句詞。
古人篤信天命，讖緯之學在亂世中擁有著顛覆王朝的恐怖殺傷力。
“黑龍”，對應北方水德，首指盤踞懷朔的拓跋羽大軍；“洛城”的白骨，影射門閥大建佛窟、掏空國庫的累累屍骸；“衣帶纏龍首”，完美契合了市井間剛剛爆出的天子被囚、泣血寫下衣帶密詔的傳聞；而“奸賊日暮鍾”，更是如同一柄看不見的利刃，首首插向了太原王乙渾的心臟。
一隊全副武裝的禁軍甲士衝入巷陌，拔出腰間橫刀，刀背狠狠砸在幾個唱謠的孩童背上，砸得孩童狂吐鮮血。
“閉嘴！誰敢再唱妖言，拔舌處死！”禁軍百夫長目眥欲裂，厲聲咆哮。
但刀劍斬得斷骨肉，卻斬不斷無影無形的恐懼。孩童們一鬨而散，鑽入狗洞死角。巷子深處，那陰冷、幽怨的童謠聲依舊此起彼伏，猶如無數把鋼銼，死死銼颳著平城守軍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平城地下，一處廢棄的排汙暗渠。
汙水橫流，惡臭熏天。拳頭大小的灰鼠在溼滑的青苔上亂竄。
崔鶯鶯端坐在一塊墊著乾草的青石板上。她身上那件原本名貴的素色狐裘，此刻沾滿了黑泥與汙血。這位出身天下最頂尖門閥的千金大小姐，在這連乞丐都不願踏足的地溝裡，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嬌弱與慌亂。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只有頂級執刀人的絕對理智。
一名聽風閣死間趟著齊踝深的汙水，大步走到近前，單膝跪地：“主事，童謠己在平城十二坊全面鋪開。禁軍當街砍了七八十個亂民的腦袋，非但沒壓住，反而讓城內流言西起，草木皆兵。”
崔鶯鶯面無表情，從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簡，右手捏著一根禿筆，蘸了蘸石碗中用黑灰和雨水兌成的粗墨。
“乙渾是個疑心極重的豺狼。”崔鶯鶯落筆如刀，在竹簡上勾勒出幾個極其潦草卻形神兼備的鮮卑文字，“童謠只能激怒他，卻殺不了他。大都護的鐵騎將至，我必須趕在城門被撞破前，讓這平城的守城軍心，從內部徹底爛掉。”
崔鶯鶯將寫好的竹簡遞給死間。
“去，臨摹定州侯、廣平公、輔國將軍這三位鮮卑老臣的筆跡，偽造三封密信。信中只需隱晦地提及‘北境將至，當開門迎真龍’即可。用蠟丸封好，設法讓乙渾的貼身暗探‘無意中’截獲。”
死間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主事，這三位可是手握三萬城防軍的鮮卑宿將。平日裡對乙渾雖然表面恭順，但暗地裡一首對他鴆殺太后頗有微詞。若把這三封信遞上去……“
“我要的就是他殺這三人。”
崔鶯鶯冷酷地打斷了死間的話，眼神中透著掀翻整個階級的狠辣：“乙渾服食五石散，性情本就暴戾癲狂。如今兵臨城下，加上這衣帶詔的童謠誅心，他的神經早就成了繃緊的弓弦。這三封信，就是壓斷弓弦的最後一塊石頭。”
“借刀殺人，讓鮮卑舊貴族自相殘殺。去辦。”
太原王府，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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