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的風,帶著透骨的溼寒。
濁黃的江水翻滾著,卻無法洗刷盡兩岸的肅殺。放眼望去,寬闊的江面上,千帆蔽日。南朝白袍軍神陳慶之的龐大水師,猶如一座座移動的水上城塞,封鎖了淮北通往南方的水路,也將淮北軍工基地向北輸送軍械與糧秣的咽喉徹底扼住。
戰船的甲板上,南朝士兵身披白袍,手持長弓硬弩,甲冑在天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江北泥濘的蘆葦蕩前,狼牙營精銳與斬馬營重步兵方陣列陣以待。巨大的塔盾首尾相連,在江岸邊築起了一道黑色的鋼鐵長城。
盾牆之後,庫莫提靜靜地站立著。他身形瘦高,沉重的甲片套在他那猶如瘦猴般的身軀上,顯得有些空蕩,隨著江風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但這副看似單薄的軀殼裡,卻透著一股狠辣。
庫莫提冷眼看著江心那鋪天蓋地的白帆,乾瘦的手指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內心卻波濤洶湧。
大都護在洛陽被舊貴族用糧道卡住了脖子,而這南朝的陳慶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陳兵淮水。這絕不是巧合,這是南北兩朝的權貴階層,對大都護府展開的聯合絞殺。
距離的暴政,在這一刻顯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洛陽的門閥只需扣下幾張通關文牒,就能讓千里之外的北境六鎮陷入絕糧的死地。而南朝的水師,則趁著大魏內亂,試圖切斷淮北這臺唯一的軍工機器。
在那些自詡血統高貴、滿口仁義道德的門閥眼裡,底層的軍戶、粗鄙的工匠,都只是隨手可以拋棄的耗材。他們壟斷了土地,壟斷了糧食,如今更要壟斷生存的權利。而現在,他們用距離和封鎖殺人,不用見血,卻比刀劍更殘忍。
可是,舊規矩吃人,大都護便要砸碎這規矩。淮北的高爐裡,鍛造的不是普通的生鐵,而是打破胡漢血統壁壘、重塑眾生平等的火種。只要這爐火不滅,門閥的喪鐘就一首在敲響。
江面上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櫓聲。
一艘掛著白旗的輕快小舟,從南朝水師的鉅艦陣列中駛出,緩緩靠近江北淺灘。船頭上,站著一名身穿寬袍大袖、頭戴進賢冠的南朝文官。
小舟停穩,那文官攏著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岸上的庫莫提,朗聲高呼:“江北的魏將聽真!我朝陳將軍有好生之德。爾等己被重重包圍,糧械斷絕,插翅難飛。將軍說了,只要你們放下兵器,獻出軍工坊的高爐和圖紙,便可免爾等一死。如若不然,千帆齊發,叫爾等化為齏粉!”
南朝人自詡風雅,連勸降的語調都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傲慢,彷彿在對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施捨恩典。
庫莫提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看著那個站在船頭衣冠楚楚的南朝文官,瘦削的臉頰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扯出一個殘忍的冷笑。
名士風度?好生之德?在這人吃人的亂世裡,這些高高在上的文人根本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掙扎。他們喝著乾淨的茶水,談論著天下的歸屬,卻不知道底層的泥腿子為了活下去,可以把靈魂都賣給魔鬼。
庫莫提沒有拔刀,也沒有回話。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向後打了一個手勢。
蘆葦蕩深處,傳來沉重的拖拽聲。
數十名用破布捂住口鼻的狼牙營士卒,推著七八艘破舊的寬底木船,從泥濘中艱難地走了出來。那些木船上沒有裝載兵器,也沒有堆積糧草,而是密密麻麻地堆疊著令人作嘔的東西。
那是屍體。
前幾日,受南朝細作挑唆,一股數千人的流匪企圖衝擊淮北防線,被庫莫提率軍全殲。此時正值冬春交替,江岸邊潮溼陰冷,那些流匪的屍體在泥水裡泡了幾天,早己高度腐敗。腫脹的皮肉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傷口處流淌著黃綠色的屍水。
一股濃烈的惡臭,瞬間籠罩了整個江岸。
“點火,推下去。”庫莫提的聲音猶如兩塊乾枯的骨頭在摩擦。
士卒們將浸透了猛火油的破氈布扔進屍堆裡,點燃了微弱的火苗。火勢並不大,卻產生了濃重的滾滾黃煙。伴隨著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那股惡臭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七八艘滿載著腐屍與黃煙的木船,順著江水的迴流和凜冽的北風,緩緩向著南朝水師的陣列飄去。
站在船頭的那名南朝勸降文官,首當其衝被這股濃煙籠罩。他原本高傲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扶住船舷,毫無形象地狂吐起來,連頭上的進賢冠掉進了江水裡都顧不上。
“蠻夷!粗鄙的蠻夷!”文官一邊嘔吐,一邊尖叫著指揮小舟瘋狂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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