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奉崔鶯鶯之命，率領崔家最精銳的死士，日夜兼程，護送著第二批物資和大量的現銀抵達了淮北。巴圖沒有理會江面上的惡臭，他冷冷地掃視著西周的荒野，猶如一頭護食的猛獸，震懾著任何企圖在亂局中渾水摸魚的盜匪。
有了崔家的這批物資注入，淮北的軍工火種，便能在這風雨飄搖中繼續燃燒。
距離江岸十里之外，防守森嚴的淮北工坊內。
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工坊內熱浪滾滾。巨大的水力鼓風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高爐裡噴吐著數丈高的赤紅色火焰，將整個空間映照得猶如修羅煉獄。
王忠正站在堆積如山的木箱前，眉頭緊鎖地核對著出庫的軍械賬目與名冊。
這一批即將送往北境的連弩核心機括，他絕不放心交由他人驗收。
他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一張剛組裝好的初代複合弩臂。為了測試這批水力鍛打的高碳鋼的極限張力，他沒有使用上弦器，而是單憑臂力，用腳控制著生生地向後拉扯著粗糙的生絲絞弦。
錚。
弩弦發出不堪重負的繃緊聲，高碳鋼的弓臂被壓彎到了極致。在這日復一日的極限品控中，冰冷的精鋼與粗糲的弩弦，無情地摩擦著他的掌心，早己勒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虎口處更是磨出了幾個血亮的水泡。
他緊緊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他是個殘廢，在平城那個論資排輩、講究血統的地方，像他這樣斷了手的底層軍戶，只能在街頭乞討，最後像野狗一樣凍死。是大都護給了他尊嚴，把這整個大魏最核心的命脈交到了他的手裡。他手裡握著的不是弩弦，而是大都護在洛陽博弈的底氣，是懷朔守軍活命的指望。他就是把這隻手徹底廢了，也得保證每一臺送出去的機括不會卡殼。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塔娜端著一個粗陶海碗，安靜地走到王忠身邊。碗裡是熱騰騰的羊肉湯，上面還漂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
她將海碗放在旁邊的木案上，沒有說話，目光卻落在了王忠那隻血跡斑斑的右手上。
塔娜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罐，那是她用草原上的草藥熬製的傷膏。她走到王忠面前，微微低著頭。王忠下意識地想把手往身後藏，卻被塔娜極其固執地拉住了。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但動作卻極其輕柔。冰涼的草藥膏塗抹在破裂的水泡與血痕上，帶來一陣微微的刺痛，隨後便是舒緩的清涼。
“工坊事多。”塔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特有的口音，在轟鳴的鼓風機聲中卻異常清晰，“也顧著身子。你是大總管，你若是手傷得連筆都拿不穩，這滿院子的賬冊和排程誰來管。”
王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張被爐火烤得發黑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常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漢子，面對刀槍可以連眼睛都不眨，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切，卻顯得手足無措。
“多謝。”王忠的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就在此時，塔娜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王忠的掌心。兩人同時一頓。
在這充斥著鐵水與硝煙的工坊裡，這一瞬的接觸，彷彿帶著某種跨越了階級與生死的溫度。王忠看著塔娜低垂的眼睫毛，腦海中閃過大都護曾經說過的話。沒有人生來就是奴隸。他們在這裡日夜不休地打造軍械，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像他這樣的殘廢、像塔娜這樣的外族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喲，王總管。”
一聲帶著戲謔的呼喊打破了這短暫的靜謐。盧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他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手裡還拿著一張沾滿油汙的圖紙。
盧老頭衝著兩人擠眉弄眼，乾癟的嘴唇咧開：“這高爐裡的火夠旺了，王總管，你可別在這節骨眼上，把自個兒心裡那把火也給點著了啊。咱們這新式的鼓風機還等著你驗收呢。”
王忠的黑臉罕見地泛起一絲暗紅。他狠狠地瞪了盧老頭一眼，眼神凌厲得能殺人，但出奇的是，他並沒有推開塔娜的手，任由她將最後一點藥膏塗勻。
沉重的腳步聲從工坊外傳來，伴隨著一股未散的江水腥臭味。
庫莫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乾瘦的臉頰上還沾著泥點，但那雙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透著森寒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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