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冬夜,江水透著刺骨寒意。然而,十里開外的淮北軍工坊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木質水輪在湍急水流中艱難轉動,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
工坊中央,一座高達三丈的青磚高爐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爐口噴吐著暗紅色火苗,可那溫度,似乎總差那麼一點,無法達到融化高碳精鐵的極限。
王忠身著單衣,空蕩蕩的左袖管隨意地用麻繩紮在腰間。他站在離高爐最近的高臺上,臉上糊滿煤灰與汗水,神情中透著近乎偏執的狂熱與焦灼。
在轟鳴的鼓風聲中,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冷酷地盤算著。大都護將這淮北軍工坊交給他,絕非僅僅為了打鐵,而是為了改變命運。洛陽的舊貴族正憑藉 “距離的暴政” 掐斷北境糧草,妄圖把懷朔的幾萬弟兄活活餓死。沒了糧草,懷朔的戰神拓跋鋒便難以揮刀禦敵。要跨越千山萬水打破這困局,僅靠血肉之軀根本無望,唯有藉助遠超時代的利器,實施降維打擊。
這高爐裡燃燒的,並非煤炭,而是他們這群底層軍戶砸碎血統壁壘的熊熊怒火。只要這火足夠旺,鍛出削鐵如泥的高碳鋼,大都護在洛陽便有了掀翻棋盤的底氣,懷朔的弟兄們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舊式的皮橐風箱己達極限。幾百個赤膊壯漢輪番拉動,累得口吐白沫,卻再也無法將爐溫提高一分。
“盧老頭!張老頭!” 王忠那粗糲如砂紙的嗓音在工坊內驟然炸響,“水排的齒輪到底卡死沒!前線等著用鋼,這火要是燒不上去,咱們都得拿命來填這個窟窿!”
木臺下方,兩個渾身沾滿油汙的乾瘦老頭正趴在巨大的木製齒輪組前,死死盯著那一根根粗壯的傳動軸。
“催什麼催!你當這是捏泥巴呢!” 盧老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雙手死死扳著一根粗大的木槓,“這水力鼓風的連桿陣,老頭子我琢磨了三個月!只要軸承不碎,這風就能把天吹出個窟窿來!”
張老頭在一旁滿頭大汗地往木齒輪上傾倒著最後一點從淮水前線拼死運來的潤滑油脂,扯著嗓子嘶吼:“卡死了!開洩洪閘!”
隨著張老頭一聲淒厲的吼叫,工坊外負責引水計程車卒猛地絞動絞盤。
“轟隆隆”。
蓄積己久的淮水支流如同一頭髮狂的猛獸,順著新開鑿的陡峭引水渠洶湧傾瀉而下,以雷霆萬鈞之勢砸在巨大的水輪葉片上。
水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緊接著,在這股恐怖水力的推動下,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巨大的動能順著粗大的主軸傳導進工坊,那一排排精密咬合的木製齒輪組在潤滑油的作用下,順滑地將旋轉的力量轉化為推拉的首線力。
“砰!砰!砰!”
六個如房屋般大小的巨型水排風箱,在連桿的拉扯下,發出猶如遠古巨象般的沉重呼吸聲。這頻率與力量,絕非人力可及。狂暴的冷空氣被水排瘋狂吸入,又被蠻橫地透過地下風道,狠狠壓進高爐底部。
“轟”。
原本暗紅色的高爐,瞬間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數丈高的火焰猛地竄起,瞬間由暗紅色變為刺目的純白色。那恐怖的高溫,將高爐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工匠們根本無法首視那耀眼的火光,紛紛抬起胳膊遮擋,然而眼底卻倒映著無法抑制的狂喜。
高溫在這座鋼鐵巨獸的腹中肆虐,鐵礦石中的雜質被徹底焚燒殆盡。
“溫度到了!” 盧老頭雙眼瞪得血紅,宛如一個見證神蹟的老巫師,“開爐!放鐵水!”
兩名全身包裹在厚重溼牛皮裡的敢死工匠,舉著長長的鐵釺,猛地捅開了高爐底部的泥封。
“譁”。
一條純白且泛著刺目金光的鐵水長河,如同一頭掙脫枷鎖的火龍,順著耐火磚砌成的凹槽洶湧流出。極度純淨的高碳鐵水在接觸到寒冷空氣的瞬間,迸濺出漫天飛舞的金色星屑,將整個昏暗的工坊映照得亮如白晝。
“成了…… 成了!” 張老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著那流入鑄造模具的金色液體,又哭又笑。
工坊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些出身低賤的鐵匠、流民、殘疾老兵,此刻緊緊相擁。他們或許聽不懂大都護口中那些關於平等的深奧道理,但他們親眼見證了,由他們這群賤民的雙手,鍛造出了連洛陽權貴都難以想象的奇蹟。
一炷香後。
第一批冷卻成型的高碳鋼錠被夾出了水槽。那暗灰色的表面,沒有一絲雜質和氣孔,透著一股不屬於這亂世的冷冽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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