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大將軍府議事堂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酷寒
堂中擺著幾張長案,上面攤著隴右軍的軍備清冊,還有北境諸鎮的糧秣賬目,筆墨紙硯散落其間,處處透著軍務的肅然。
拓跋建身著玄色重甲,腰束玉帶,正俯身檢視案上的軍備清單,手指劃過“甲冑三百副、長矛五百柄”的字跡,眉頭微蹙。他抬手召來軍需參軍,聲音沉厚:“庫房的存糧再核一遍。”
參軍躬身應諾,剛要退下,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的通傳:“主公,聽風閣暗衛,八百里加急!”
拓跋建目光落在那隻鐵木匣上,他首起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抄過匣子,指尖發力一挑,便崩開了銅釦。匣子裡臥著一封硬黃紙信,還有塊指甲蓋厚的暗灰色鐵片——那鐵片邊緣粗糙,佈滿鍛打痕跡,細看之下,還能看到殘留的灰,正是淮北兵工廠煉製神鋼時留下的廢鐵。
他隨手在甲冑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展開信紙,拓跋羽凌厲又藏著算計的字跡躍然紙上:“長安冰窖,囚有少年宇文泰。此子狼顧鷹視,忍如玄龜。父親欲吞武川、撫冥諸鎮以壯私軍,正需惡犬開路。今附淮北兵工廠神鋼廢鐵一塊,此鐵煉法殊異,堅逾精鋼,望父親試之、用之。洛陽糧斷,北境將亂,父親自決。”
看完信,拓跋建嗤笑一聲,隨手將信紙丟進炭盆。火苗竄起來,瞬間舔舐掉字跡,紙灰打著旋兒,飄進炭火裡,沒了蹤跡。
“這小狐狸,算盤倒打得精。”他眼底掠過一絲貪婪的兇光,嘴角扯出點虛偽的笑,“想借他老子的手,攪渾北境這潭水。”
他捏起那塊鐵片,分量沉得壓手,表面沒有半點淬火的光,只留著坑坑窪窪的錘印,像是沒鍛打完成的廢鐵。拓跋建拔出腰間的百鍊橫刀——那是將作監耗三年功夫,集百名鐵匠之力為他打造的寶刀,削鐵如泥,斬甲過半,是他平日裡最寶貝的物件。
他把鐵片平放在案几的青石鎮紙上,雙手握刀,腰背肌肉猛地繃緊,一聲低吼裡,橫刀帶著劈山的力道,狠狠斬了下去。
“鐺——咔嚓!”
火星在帳內炸開,刺得人眼慌。拓跋建虎口震得發麻,橫刀險些脫手,他死死攥著刀柄,目光釘在案几上。
那暗灰色鐵片竟完好無損,連道白印都沒有。而他那柄引以為傲的百鍊橫刀,刀刃上赫然崩出個黃豆大的豁口,捲了刃。
拓跋建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像餓極了的狼,老眼裡爆發出近乎瘋狂的貪婪。“竟然這麼硬……羽兒在淮北的鐵爐,竟真燒出了這等精鐵!”
他一把扔開卷刃的橫刀,死死攥住鐵片,粗糙的邊緣割破掌心,溫熱的血滲出來,滴在鐵片上,他卻渾然不覺,反倒仰天發出一陣嘶啞的狂笑。有了這東西,隴右三萬鐵騎,便能碾平關中所有門閥私軍!朝廷那道斷糧的《勘核北鎮詔》早把北境逼瘋了!
“來人!”拓跋建把鐵片塞進懷裡,貼在胸口,聲音像洪鐘似的撞在帳壁上,“點火把,去冰窖!”
長安大營地下三丈,是關押重犯死囚的冰窖。這裡的空氣裡混著陳年的血腥氣,還有爛肉的惡臭,嗆得人喘不過氣。牆壁上結著厚厚的黑冰,滴水成冰,呵氣便成霜,連地磚都凍得發裂。
拓跋建踩著滑膩的石階往下走,兩名親兵高舉火把,火光搖曳中,照亮了最深處的水牢。那水牢裡沒有水,只有及膝深的冰渣,混著凍結的糞水,黑糊糊的一片。
一個削瘦的少年被粗重的生鐵鎖鏈拴著西肢,蜷縮在冰渣裡。他披頭散髮,身上只有件爛成布條的單衣,裸露的皮膚凍得發紫,一道道鞭痕深可見骨,凍瘡破了流膿,黏在布條上,看著只剩半口氣。
聽到腳步聲,少年沒動,只有胸膛極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
“這就是宇文泰?”拓跋建站在生鏽的鐵柵欄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團快要凍僵的身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回主公,此人骨頭極硬。”親兵統領低著頭回話,“關了半個月,每天只給一口餿水,旁邊五個死囚都熬死了,就他還撐著。”
拓跋建冷哼一聲,抬了抬手。身後過道里傳來鐵鏈嘩啦的聲響,幾名士卒拖著三個身如鐵塔的柔然戰俘走過來。這三人己經餓了七天,雙眼泛著幽綠的光,像餓瘋的野狗,手裡各被塞了一根削尖的粗木棍。
“開門。”拓跋建下令。
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帶著刺耳的摩擦聲。三個柔然戰俘被親兵一腳踹進水牢,踉蹌著站穩,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冰渣,又看向角落裡的少年。
“殺了他,你們就能活命。”拓跋建拔出短刀,割下一塊帶著熱血的生羊肉,隨手扔在冰地上,“吃他的肉,還能多撐兩天。”
三人的喉結瘋狂滾動,盯著那塊羊肉,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下一秒,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舉著木棍,瘋了似的撲向宇文泰。
最前面那名柔然人揚起木棍,眼看就要砸在宇文泰的腦袋上——就在這時,那團一首毫無生氣的身影,突然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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