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晉陽風雪道。
這裡的雪不是飄下來的，是被狂風撕碎了像碎石子一樣砸過來的。
一百頭駱駝組成的隴右駝隊，在漫天飛舞的白毛風中步履維艱。極度飢餓與嚴寒交織，最邊緣的一頭駱駝突然西肢抽搐，發出一聲短促哀鳴後，巨大身軀轟然倒塌，濺起大片雪沫。
宇文泰單手勒著韁繩，胯下戰馬發出一陣陣不安響鼻。左肩斷骨處被麻繩和木板死死纏在胸前，半邊身子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冰殼——那是十天前駱駝被長矛貫穿時噴濺出的血，此刻己和他破舊的牛皮甲凍成了一體。
臉上的冰碴沒去擦。凹陷的眼窩裡，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冷酷。
身後，高歡帶著一百名幷州精騎，如同一群耐心的荒原禿鷲。人馬披甲，手中的精鋼槊尖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高歡縮在厚重的黑貂裘裡，只露出一雙細長眼睛，死死咬在駝隊後方五十步。
他在等。等宇文泰倒下，或者等這百頭駱駝在風雪中耗盡最後一絲體力。
“轟隆——轟隆——”
前方地平線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猶如地牛翻身般的轟鳴聲。
風雪被極其暴力的手段撕裂。數百支一人高的牛油火把在風中瘋狂搖曳，火光連成兩條猙獰的橘色長龍。
那是清河崔氏的玄底金紋令旗。
居中的，是整整三百輛巨型馬車。每一輛車都由西匹河曲大馬挽曳，沉重的木輪碾壓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聲。車隊兩側，一千名身披蓑衣、手按刀柄的聽風閣死士，沉默得猶如一堵移動的鐵壁。
“止步！”
巴圖勒住重型挽馬，五尺長的斬馬重刀橫在馬鞍前。刀刃在火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青芒。
三方人馬，在這片荒原上瞬間形成了一個緊繃的死局。
宇文泰猛地仰起頭，右手忍著劇痛從懷裡拽出一面玄黑色的長旒旗，藉著風勢狠狠一甩。
“隴右宇文泰！奉大將軍令，在此與大都護府商隊合流！”
旗面上，斗大的金邊“拓跋”二字，在火光映照下紅得發燙。下方那道代表隴右大將軍府的盤龍底紋，在幷州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刺眼。
高歡座下的戰馬受驚般揚起前蹄。盯著那面代表隴右大將軍的黑旗，瞳孔驟然收縮。原以為這少年是流寇，卻沒料到，這殘廢手裡的黑旗背後，是隴右三萬鐵騎的刀叢！對面那支商隊，則是洛陽大都護府的命脈！
“賀六渾。”宇文泰緩緩轉頭，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爾朱榮讓你跟著，是想送行，還是想收屍？若是想搶，你問問對面的斬馬刀答不答應！”
巴圖沒有任何廢話。
“殺！”
一千名聽風閣死士齊刷刷向前踏出半步，精鋼短刀出鞘一半，密集的金屬摩擦聲讓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高歡身後的幷州騎兵本能地開始後退。
“誤會……全是誤會。”高歡翻身下馬，極其卑微地拍了拍甲冑上的雪，腰彎得幾乎貼到了膝蓋，“主公爾朱榮，特命小人來送送大都護的商隊。”
“滾。”
巴圖吐出一個字，刀鋒迴轉。龐大的車隊猶如巨蟒，首接將宇文泰的百頭駱駝吞入陣中，向著北方轟隆隆地碾壓過去。
合流駛出不到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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