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兵工廠，子夜。
沒有月亮，雲層厚得像鉛。山谷裡的十二座高爐本該是暗紅色的，但今夜，三號爐的風門被故意開大，火舌舔舐著夜空，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將半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
這是王忠的誘敵之計——既然藏不住，就做成燈盞，讓飛蛾自己來撲。
塔娜站在一號高爐的陰影裡，手中握著的不是爐鉤，而是一柄未開刃的刀胚。王忠就站在她身後，赤著上身，手裡拎著那柄二十斤重的鐵匠錘，錘頭上還粘著白天沒清理乾淨的鐵渣。
這錘是南朝大匠張老頭打的，尋常工匠得雙手掄。王忠只有一隻手，卻使得呼呼生風——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鐵匠宗師，而是因為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
鷹嘴谷那一戰，他為拓跋羽擋下了致命一擊，左臂齊肩而斷。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管著整座兵工廠，張老頭劉老頭那些真正的鐵匠大師都聽他的調遣。但沒人敢真的把他當個“管事的”——這兵工廠裡，只有他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
“記住，”王忠的聲音壓得極低，呼吸噴在塔娜耳畔，“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只管打你的刀。這把刀要是成了，你就是兵工廠的爐官兼刀匠；要是成不了……”
他沒說下去，因為谷口己經傳來了第一波慘叫。
谷口的風突然停了。
庫莫提坐在一塊岩石上，手中的弩箭己經上弦。他是個瘦高的鮮卑漢子，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微光——那是長年值夜練出來的夜視能力。他的耳朵比獵犬還靈，能聽見三百步外狐狸踩在枯葉上的聲音，能分辨出山谷裡哪座高爐的鼓風機轉速快了半分。
此刻，他聽見了不該有的聲音——
“七人，東南坡，用鉤索。”庫莫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十三人，正東，走車轍道，步子很輕，練過。”
他身旁的弩手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調整射界。庫莫提是王忠親自挑的安保主管，也是這座兵工廠裡最可怕的夜戰專家。黑暗不是他的障礙，是他的獵場。
“還有，”庫莫提的耳朵動了動，“谷外林子裡，至少三十人，等訊號。”
他拉滿弩弦，對準了東南坡的草叢。那裡有一株野薔薇，花瓣在無風的情況下輕輕顫動——有人正在草下爬行。
“三、二、一——”
“錚！”
弩箭破空，穿過草叢，精準地釘入第一個刺客的咽喉。刺客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手中的鉤索無聲滑落。
“敵襲！”庫莫提的怒吼如同夜梟，“起陣！”
埋伏在巖縫中的弩手同時現身，箭雨射向車轍道。那裡果然有黑影在閃動，鋼刀格開弩箭的脆響連成一片。
“東邊！東邊有火把！”有人大喊。
庫莫提冷笑。火把是佯攻，真正的高手都在暗處。他微微眯眼，耳朵捕捉到了鍛鐵間屋頂的細微響動——瓦片被踩動的聲音，輕得像貓。
“屋頂！鍛鐵間！”庫莫提抬手就是一箭，“王總管，小心！”
“來了！”王忠怒吼，“塔娜，進鍛鐵間！鎖門！”
“不！”塔娜第一次違抗他的命令，反手將刀胚插入鐵砧旁的淬火槽旁，抄起那柄長柄爐鉤，“你說教我打刀，就得教完！”
王忠愣了半瞬，隨即暴笑：“好！那就在鐵砧上教！”
鍛鐵間的門是生鐵鑄的，厚達三寸，但門外傳來的撞擊聲如同雷鳴。何家死士顯然知道這裡是核心——毀了鐵砧，就毀了兵工廠的魂。
王忠沒有守門，他走到鐵砧前，點燃了爐溫最高的炭火。青白色的火焰騰起，將他的臉映得如同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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