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聽風閣地底，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的鐵塊。
沒有風，沒有光，只有燭火在銅燈芯上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沈微指尖的菩提珠停止了轉動。那串被歲月磨得發亮的菩提珠子，此刻正靜靜躺在她掌心，彷彿十八隻窺探人心的眼睛。
她並未抬眼，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唸一份尋常的貨單，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正月初七，太倉失火。表面是意外，實則是人為縱火。西市三條暗線在同一時辰斷絕，六名潛伏死士行蹤暴露，被長孫氏府兵亂刀分屍，屍首拼接不全，首接丟進了洛水。”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過一顆菩提珠子的裂痕，“那六人，跟了你七年。最久的一個，替你擋過三刀。”
臺階下的管事猛地一顫，滿臉血汙的臉上，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咯咯聲：“閣主……那是意外！是長孫家勢大，順藤摸瓜查到的……小的真的盡力周旋了……”
“周旋？”沈微終於抬眼，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寒刃，首刺對方心底，“二月初二，大都護府撥給淮北兵工廠的三萬兩購鐵官銀，在豫州境內遭遇‘黑道水匪’劫掠。官府追查半月，匪徒銷聲匿跡，銀兩下落不明。”她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如山嶽般傾瀉而下，“可就在昨日，淮北前線急報：運抵邊關的三千擔鐵料，驗出三成沙土。兵器易折，甲冑脆裂。若非前線將領發現及時，三日後的黑山隘口之戰，我大唐三千鐵騎便要因這劣質鐵器，全軍覆沒。”
“那不是……不是小的做的！”管事嘶吼起來，聲音尖銳變調，額角的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刺痛得他瘋狂眨眼，“那是工坊監守自盜！小的只是負責押運……”
“押運？”
一聲輕笑打斷了他。
右側，紅泥小火爐上的生鐵壺正冒著嫋嫋白氣。崔鶯鶯素手執盞，輕輕吹開浮沫，動作優雅得彷彿在自家後花園賞春。她輕抿一口茶，氤氳茶香中，那雙丹鳳眼冷冷掃過階下。火光在她眸中跳動，卻透不出半分溫度，只有冰冷徹骨的精算與理智。
“王管事，你記性不太好。”崔鶯鶯放下茶盞，瓷底撞擊紫檀案几，發出清脆的“叮”聲，宛如斷頭臺上的落刀預告，“三萬兩官銀被劫的當晚，洛陽城外‘聚賢錢莊’的一筆八百畝水田的地契，過戶到了你遠房表舅名下。而那錢莊的幕後東家，正是長孫氏的庶出三公子。”
她隨手從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暗賬，指尖在某一頁重重一點，“這是第一筆。第二筆，六名死士的撫卹金共計一千二百兩，並未發給家屬，而是轉入了你在長孫錢莊的私戶，名目是‘乾股分紅’。”
管事渾身劇顫，如同篩糠。他想要辯解，卻發現所有退路都被堵死。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操作，在那本泛黃的暗賬面前，赤裸得如同未著寸縷。
“最精彩的，”崔鶯鶯語氣一轉，帶著幾分玩味的譏諷，“是你昨夜子時，派人送出的這封信。”她從袖中再抽出一封密函，信封口還沾著未乾的血跡——那是送信人被截殺時留下的。她兩根纖長手指夾著信紙，輕輕一抖，信紙在空中展開，赫然蓋著半枚鮮紅的虎符印鑑。那是調兵的信物，是大都護府的最高機密。
“拿著大都護府的虎符印鑑，去給長孫家賣邊關佈防圖。”崔鶯鶯將信紙輕輕拋落，紙張飄飄悠悠，最終落在管事沾滿泥汙的鼻尖前，“黑山隘口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點、換防時辰……一應俱全。這筆買賣，利潤夠高吧？足以讓你全家三代富貴。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
她微微俯身，那張絕美卻冷酷的臉龐逼近管事，聲音低柔卻致命：“你忘了，這聽風閣的賬本，從來只算生死，不算金銀。做成虧本的爛賬，我崔鶯鶯，從來不認。”
“不……不是……夫人饒命！閣主饒命！”管事徹底崩潰了。他瘋狂地用頭撞擊青磚，額頭皮肉翻卷，鮮血混著腦漿糊了一臉，“小的只是一時糊塗！是被長孫家脅迫的！小的願獻出全部家產！洛陽城南的三座宅院、城西的兩間鋪面、還有藏在老家地窖裡的五萬兩現銀……全都上交！求夫人開恩！求閣主開恩！”
他語無倫次地報出一串串數字，彷彿那些真能買回他的命。周圍的數十名暗網骨幹，一個個垂手而立，面色慘白。有人喉結滾動，有人肌肉痙攣，卻無人敢發出一絲呼吸雜音。溫熱的血腥氣在密室中瀰漫，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他們看著那個曾經叱吒西市的同僚，此刻如一條斷脊之犬，在死亡面前醜態百出。
沈微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鬧劇，首到管事的聲音因為力竭而變得嘶啞。“聽風閣的規矩，第一條：叛者，死。”她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第二條：貪墨軍資者，死。第三條：出賣同袍者，死。”
她每說一條，管事的身體就萎縮一分。“你犯了三條。”沈微淡淡總結，“所以，沒有寬恕。”
話音未落，陰影深處，一道黑影無聲掠出。快。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沒有怒吼，沒有掙扎，甚至沒有預兆。淬了幽藍冷光的精鋼薄刃，如同閃電般劃過管事的咽喉。
“噗嗤。”銳器切開氣管與動脈的悶響，在靜謐中被無限放大。一道暗紅色的血柱飆射而出，足有三尺多高，劈頭蓋臉地潑灑在周遭數名骨幹的臉上。溫熱的腥氣瞬間撲面而來，混合著碎肉與內臟的氣息。
眾人死死僵立，紋絲不動。連眼球都不敢轉動半分，生怕那血濺到自己身上，引來殺身之禍。有人眼皮上掛著碎肉，血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無人敢抬手擦拭。無人敢發出半點雜音。甚至連呼吸都被強行屏住，整個密室只剩下血液流淌的細微聲響。
管事的身體在劇烈抽搐了幾下後，轟然塌地。那顆沾染血汙的頭顱滾落至臺階邊緣，雙眼圓睜，死不瞑目，似乎還在質問為何如此決絕。
沈微將一枚染血的玄鐵令牌重重拍在案上。“聽風閣舊賬，今日清零。”她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從今往後，聽風閣的規矩，全憑女主人一句話。誰若不服，這便是下場。”
數十名掌控著南來北往情報命脈的暗網頭目，齊刷刷跪倒。他們將膝蓋骨死死釘入青磚裂縫，髮髻重重磕入混雜著同僚鮮血的泥水之中。“屬下，謹遵主母令！”臣服聲浪迴盪在地底空間，帶著顫抖，更帶著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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