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城門。
冬日的陽光慘白，照在凍得鐵青色的城牆上。城門沒有全開，只開了側門一道窄縫，像是一張緊閉的嘴，拒絕吞吃任何來自南方的訊息。
元暉站在城門外，裹著貂裘，手裡緊握著那捲黃絹詔書，指節發白。他是新任的巡邊御史，姓元——三個月前他還姓拓跋，是宗室遠支，如今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新貴”之一。
“拓跋鋒呢？”元暉對著城頭喊，聲音被北風吹得破碎，“本官奉旨巡查軍屯，為何不開中門？”
城頭，拓跋鋒的身影出現。他沒有穿甲，只披著一件舊皮袍，右腿的隕鐵假肢在城垛間若隱若現。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元暉，像在看一隻誤入狼穴的兔子。
“中門壞了。”拓跋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御史大人若是要進來，走側門。若不想進，請回。”
元暉臉色漲紅。走側門，是降尊紆貴，是對皇權的侮辱。但他看了看身後那二十名禁軍護衛，又看了看城牆上那些沉默的弓弩手，終於低下頭，鑽進了側門。
校場。
元暉的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努力挺首腰桿，但校場上的景象讓他膝蓋發軟。
三千具裝鐵騎，重甲連環，馬槊如林，靜默地列陣在西側。他們的甲葉上滿是劃痕，那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痕跡，與洛陽禁軍那些光鮮的儀仗甲截然不同。
東側，是另一支隊伍。人數只有三千，著輕甲，腰間掛著一種元暉從未見過的兵器——形似弩，但弩臂更粗，弩機更復雜，泛著幽藍的冷光。
“這是……”元暉指著那支輕騎。
“連弩營。”宇文泰的聲音從元暉身後傳來。
元暉猛地轉身，差點撞上宇文泰的胸膛。這個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像幽靈一樣。
“朝廷經制，邊鎮不得私練兵勇！”元暉強撐著呵斥，“你們這是逾制！是謀反！”
“謀反？”拓跋鋒拖著假肢，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元暉的心臟上，“御史大人，北鎮的風雪大，朝廷的糧餉又斷了三個月。我們不練兵，柔然人再來，誰來守？您嗎？”
他停在元暉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三尺。元暉能聞到拓跋鋒身上那股濃重的鐵鏽與皮革味，能看到他眼睛裡密佈的血絲——那是久經戰陣的疲憊與兇戾。
“本官要查賬！”元暉後退半步，聲音發顫，“軍屯的賬冊！糧餉的出入！還有這些軍械的來源！”
“賬冊？”拓跋鋒笑了，那笑容讓元暉渾身發冷，“崔家商隊做的賬，大人看得懂嗎？”
他揮揮手。一名輔兵捧上一卷厚厚的賬本，扔在元暉腳下。賬本翻開，裡面沒有漢字，只有密密麻麻的鮮卑計數符號（刻木記事），以及奇怪的暗記。
“這……這是何意？”元暉愣住了。
“意思是，”拓跋鋒俯身，假肢的金屬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北鎮的事，北鎮人自己管。朝廷的賬房先生，算不清北鎮的麥子。”
元暉臉色慘白。他意識到，懷朔己經不是一個普通的軍鎮，它是一個獨立的王國。這裡的軍隊不姓“元”，甚至不姓“拓跋”，他們只認眼前的這個鐵腿將軍。
“本官……本官要上書陛下！”元暉掏出紙筆，手抖得寫不成字，“你們擁兵自重，私練兵勇，拒不交賬……這是死罪！”
“請便。”拓跋鋒首起身，指了指校場邊緣的一個木架，“那裡有信鴿。大人寫好信，可以放飛。”
元暉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到木架前，匆匆寫下密信，綁在鴿腿上。鴿子撲稜稜飛起，衝向灰濛濛的天空。
元暉鬆了口氣。但拓跋鋒的下一句話，讓他如墜冰窟。
“大人，”拓跋鋒看著那隻鴿子消失在天際，淡淡道，“在這懷朔城，信鴿能不能飛到洛陽，得看本將的心情。不過這次……我讓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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