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朔的冬天,雪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步六孤宏蹲在軍屯集市的角落裡,面前擺著幾張灰撲撲的羊皮。風雪從棚子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臉頰生疼,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把領子拉得太高——那樣會遮住他的臉,而一張被遮住的臉,在這個地方是可疑的。
他己經在這裡蹲了整整七天。
七天前(臘月三十),破六韓拔陵在羊湯館裡逼他傳出了一份“正月初一、白狼谷伏擊”的情報。但正月初一那天,拓跋鋒帶著一百具裝鐵騎浩浩蕩蕩地出城,又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庫烈沒有咬鉤。
步六孤宏這七天活得像一隻驚弓之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殺過人,也曾在八年前那個雨夜裡,親手遞出過一張要命的陣圖。
當時他把巡防圖賣給了柔然刺客。他眼睜睜地看著拓跋鋒中了埋伏,右腿被滾木砸斷,被亂刀剁碎。可拓跋鋒命硬,沒死,反而換上了一條大都護府特製的“隕鐵假肢”,重新站了起來,成了六鎮的北霸天。
而步六孤宏,卻只能像條喪家犬一樣,夾在柔然人和破六韓拔陵之間苟延殘喘。
“掌櫃的,這羊皮怎麼賣?”
一個聲音把步六孤宏從回憶裡拽了出來。他猛地抬頭,撞進了一雙冰冷的眼睛裡。
來人裹著一身厚重的羊皮襖子,臉上刺著奇怪的紋身,正蹲在攤子前面,用一根枯枝撥弄著皮子。
“三匹絹一張。”步六孤宏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陌生。
“貴了。”高車人說,“漠北的皮子,現在不值這個價。”
“那您說個價。”
高車人抬起頭,首視著步六孤宏的眼睛:“一百兩黃金,買你手裡那條鐵腿的真訊息。”
步六孤宏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認出了這個人。七天前,就是這個高車人從他手裡接過了拔陵給的假情報。
“什麼鐵腿?”步六孤宏強壓住心中的驚駭,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爺說笑了,我這兒只賣皮子,不賣腿。羊腿倒是有,在食肆裡,您要是想——”
“拓跋鋒的腿。”高車人打斷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八年前,你設局砸斷的那條。”
步六孤宏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唇在顫抖。
“庫烈大人讓我問你,”高車人的眼睛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幽深,“那條鐵腿,在離開馬背之後,是個什麼模樣?”
食肆裡比外面暖和,但步六孤宏還是覺得冷。
“庫烈大人不信你。”高車人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門,“上一次的訊息,太假了。白狼谷地勢開闊,一百具裝重騎在那裡衝鋒,就是個絞肉的鐵磨盤。八百金狼衛在雪地裡硬啃,就算能贏,也是全軍覆沒。”
步六孤宏的手一抖,湯碗差點翻倒。
“拔陵的人在監視你,”高車人繼續說,“他讓你傳那種半真半假的訊息,是想借我們的刀,去消耗拓跋鋒的重騎兵。他想看狗咬狗。”
步六孤宏低下頭,看著那碗涼透的羊湯。
“但庫烈大人不是傻子。”高車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要你傳真的。拓跋鋒真正的死穴。”
“什麼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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