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何府。冬至過後的第三日。
萬盛倉那場大火雖然己經被撲滅了半個月，但何遜總覺得，自己這間奢華的書房裡，依然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他今年五十三歲，但此刻窩在半舊的狐裘裡，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看上去像個行將就木的死囚。
他面前的紫檀案上，擺著三份足以將何家百年基業徹底腰斬的急報。
第一份，是建康三大錢莊的聯名催款帖。萬盛倉一燒，何家抵押在錢莊的底票成了廢紙。市面上突然湧出海量的何家櫃票要求兌現，而且對方不要銅錢，只要現貨黃金。何家的地窖，己經被抽乾了。
第二份，是淮南糧道的絕收報表。市面上所有的散糧，在萬盛倉起火前的一個月，就己經被十七個神秘的北方客商以高價鎖死了倉單。現在何遜想買糧填補軍方的窟窿，價格是市價的整整五倍。
第三份，最致命。那是蕭道成幕府傳來的軍令——命何家交出水師主力的兵符，由南朝軍方首接接管漕運。
“崔……鶯……鶯……”
何遜從牙縫裡嚼碎了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像是一臺破風箱在被瘋狂撕扯。他用白絹捂住嘴，拿開時，絹布上赫然是一團暗紅色的血塊。
“老爺！”老管家衝門而入，看到那團血，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奴這就去請太醫！”
“請個屁！”何遜將帶血的白絹狠狠砸在管家臉上，眼珠紅得像要滴血，“老二呢？讓他帶上府裡所有的死士去大別山！崔家的車隊一定是從老鴉嶺走，給我把那批神鋼劫下來！只要拿到那批貨，蕭道成就會像狗一樣回來求我！”
管家的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聲音帶上了哭腔：“二爺……二爺他昨夜就帶著家眷和水師的暗賬，去蕭將軍的幕府投誠了……”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何遜僵在原地，如同被雷霆劈中。他死死盯著虛空，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半個月來建康城裡發生的種種詭異細節：那些精準掐斷何家資金鍊的手段、那些熟悉何家水師巡邏路線的北地客商，還有那個傳聞中在建康城外驚鴻一瞥、使一手奪命軟劍的老頭……
“不是崔鶯鶯……單憑一個崔家黃毛丫頭，不可能把何家的命脈摸得這麼透……”何遜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流露出一種見鬼般的恐懼。
“是何老！是那個老不死的東西！”何遜猛地掀翻了紫檀案几，狀若瘋魔，“二十年了！慕容婉兒失蹤了二十年，她手底下那條老狗居然還活著！是他……是他帶著原何家的暗網，回來索命了！”
何遜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了。面對那個獨自在北方蟄伏二十年、親手締造了何家初代暗網的傳奇管家，他這南朝的旁支，不過是關公門前耍大刀。
“好……好一個死灰復燃……”何遜跌跌撞撞地走到書房的暗格前，取出一卷素白的絹布。他首接咬破了自己剛剛咳過血的食指，在白絹上瘋狂地書寫。
“何老，你以為你聯合崔家贏了？我告訴你，我何遜就算死，也要濺你們一身血！”
血字淋漓，觸目驚心： “大都護拓跋羽，借生母舊部何氏及商賈崔氏之手，向幷州爾朱榮走私軍械。意圖謀反，傾覆大魏。截殺大別山車隊，即獲鐵證！”
何遜將血書封入密筒，死死盯著管家：“把這個，派最快的死士，送過淮河，首接遞給洛陽的中書令李衝！我要讓拓跋羽，給何家陪葬！”
洛陽，大都護府，地底七丈。
崔鶯鶯站在拓跋羽面前，黛青色的錦袍上還帶著外面的風雪氣。
“何遜的資金鍊徹底斷了。何老二也帶著賬本反水投了蕭道成。何遜現在，就是一個守著空宅子的孤魂野鬼。”
拓跋羽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削筆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雷擊木。
“何老那邊，收尾乾淨嗎？”拓跋羽輕聲問。
“乾脆利落。”崔鶯鶯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何老帶著他蟄伏二十年的南朝暗網，親自給何老二遞了刀子。作為沈微的副手，老爺子這次為了主公的大業，算是把壓箱底的本事全亮出來了。何遜手下的暗樁，在何老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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