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怕到了骨子裡。”拔陵毫不掩飾。
“若他真算無遺策,我今夜就不會活著站在這裡!”元修猛地傾身向前,死死盯住拔陵,“拓跋羽能讓阿啞打斷你的琵琶骨,但他打不斷二十萬人的肚子!他看不見這廢棄的烽燧,看不見我這張滴血的假詔,更看不見……”
他指了指拔陵的胸口:“看不見你心裡,到底咽沒嚥下那口白米飯的惡氣!”
火光在兩人之間劇烈跳動。
拔陵閉上了眼睛。鐵籠子、白米飯、阿啞的鐵鉤、孔雀滾落的頭顱……所有的屈辱在這一刻化作了岩漿,燒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都在發燙。
“您想要什麼?”拔陵睜開眼,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
“我給你這卷詔書,你打出‘清君側,誅權臣’的旗號。我給你當人質,當招牌。”元修的眼中閃爍著野心,“將來若真進了洛陽,我要坐元宏的那個位置。”
拔陵沒有看他,只是低頭將骨匕拔了出來,重新貼身藏好。
“我拿不了重刀,護不住您。軍屯裡全是鎮將府的眼線,您一露面,我就得死第二回。”拔陵緩緩開口,“但……我也不能讓您死。您死了,我這輩子就真的一首吃狗食了。”
他站起身,從烽燧角落扯出一件滿是蝨子和羊羶味的破皮襖。
“軍屯最深處有個廢棄的凍肉窖。從今天起,您是個又聾又啞的雜役,叫‘阿醜’。若有人查,我就說您是我買來騸馬的奴隸。”
拔陵冷冷地看著這個皇族:“若拓跋鋒帶人搜到了地窖……那大家就一起回爐。”
元修哆嗦著穿上那件散發著惡臭的羊皮襖:“我們要在這個糞坑裡,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拔陵摸了摸自己凹陷的鎖骨,“等到拿得動刀的人,替我拔刀。”
次日深夜。懷朔軍屯,地底三丈的凍肉窖。
拔陵提著一個食籃,順著溼滑的石階走下去。空氣裡瀰漫著腐肉的黴味。
角落的爛氈墊裡,蓬頭垢面的元修爬了出來。他現在連握著半個硬麵餅的手都在發抖。
“喘著……”元修的聲音比炭火還啞,“拓跋鋒搜城的兵退了嗎?”
“沒退。西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您還得像老鼠一樣縮著。”
拔陵在地窖口坐下,看著頭頂漏下的一線慘白的天光。
“等到死人足夠多。或者,等到春風吹化這冰。”
元修不再追問。他從食籃裡掰下一半摻了砂子的硬麵餅,遞給拔陵。
拔陵接過餅。他曾經在鐵籠子裡吃著屈辱的白米飯,而現在,他和一個落難的皇族,在地底吃著咯牙的幹餅。但這一次,這塊餅,是復仇的滋味。
同一時刻,懷朔鎮將府。
拓跋鋒坐在虎皮大椅上,單手擦拭著那把丈八馬槊。他站起身時,右腿的隕鐵假肢重重頓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
“將軍?”門外的親兵統領低聲詢問,“營裡的精銳斥候這兩天在軍屯裡暗查了,破六韓拔陵除了新收了個騸馬的啞巴,別無異常。”
“破六韓拔陵……”拓跋鋒的目光落在槊刃的反光上。
“一條被打斷了武將根骨的廢狗,本不該有異動。”拓跋鋒對著冷冽的刀鋒低語,“但他最近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又聞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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