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雪沫子,從狼居胥山的方向一路刮到懷朔軍屯。
步六孤宏縮了縮脖子,把狐裘領子又攏緊了些。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麵皮被北地的風霜打磨得黝黑粗糙,一雙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但現在,這雙手正在懷朔的集市上擺弄一堆皮貨。
“掌櫃的,這狐皮怎麼賣?”
一個穿著羊皮襖子的軍漢蹲下來,伸手撥弄著攤上的皮子。步六孤宏抬起頭,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但那笑容沒到眼底:“軍爺好眼力,這可是漠北雪狐……”
他的聲音忽然像被凍住了一樣,戛然而止。
因為在軍漢的身後,集市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破六韓拔陵。
步六孤宏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攤子底下藏著的短刀,但雙腿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八年前的那個雨夜,他以為自己己經死透了——被關在懷朔的死牢裡,等著秋後問斬,罪名是裡通柔然。
他至今記得拓跋鋒看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死狗般的失望。
“為什麼?”拓跋鋒當時問他,右腿膝蓋以下的褲管被鮮血浸透,軟綿綿地耷拉著。
步六孤宏沒有回答。他怎麼能回答?說他嫉妒?說他恨?說他在代理鎮將的位置上當了兩年的牛馬,卻等不來洛陽的一紙正式任命,所以才出賣了巡防圖?
他親眼看著拓跋鋒的右腿被滾木砸斷、被亂刀砍碎,倒在血泊裡。可拓跋鋒命硬,他沒死。洛陽大都護府動用了絕密工匠,用淮北的高碳神鋼給他打造了一條冰冷沉重的“隕鐵假肢”。靠著那條鐵腿,拓跋鋒重新跨上了戰馬,成了北鎮的守護神。
而步六孤宏,靠著表弟劫獄才撿回一條命,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到漠北。現在,庫烈帶著八百名最頂級的金狼衛化整為零潛入北境,他作為其中之一,化裝成皮貨商,重新潛回了這片他做夢都想咬下一塊肉的土地。
“步六孤大人,”拔陵那穿著破舊校尉服的身影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攤位前,聲音輕得像一片雪,“別來無恙啊。”
步六孤宏猛地打了個寒顫。
“軍爺認錯人了,”步六孤宏強壓下狂跳的心臟,臉上重新擠出市儈的笑,“小的只是個賣皮子的……”
“八年前,你是懷朔代理鎮將。”拔陵俯下身,隨手拿起一張狐皮,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設局廢了拓跋鋒的右腿,逃到漠北。現在,你跟著庫烈的那幫金狼衛,回來索命了。前幾天外圍死的那幾個探子,有你的功勞吧?”
步六孤宏的臉色瞬間慘白,呼吸徹底停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撞擊——他什麼都知道!宇文泰的連弩營只要一刻鐘就能把他射成肉泥!
“大人既然知道,”步六孤宏的手在袖子裡死死攥住刀柄,聲音嘶啞如破鑼,“為何不叫人來拿我?”
“拿你?”拔陵笑了,他微微側過身,有意無意地露出自己鎖骨上那兩個因為穿過琵琶骨而深深凹陷的肉坑,“拿了你,誰去替我報仇?”
集市旁一間破敗的羊湯館裡,銅爐裡的劣質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步六孤宏坐在拔陵對面,看著面前翻滾著油花的羊湯,如同看著一碗毒藥。
“你很恨拓跋鋒。”拔陵把玩著手裡的粗瓷酒碗,這不是問句。
步六孤宏咬著牙:“大人既然也是被拓跋家踩在腳底下的廢人,何必明知故問?”
拔陵沒有生氣,甚至笑得更深了:“拓跋鋒帶著那條隕鐵腿,威風得很。而你,只能在這兒裝孫子賣皮子。庫烈派你們這些瘋狗進來,不就是想拔掉拓跋鋒這顆釘子嗎?我現在送你一個拔釘子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