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北部的雪原，天色猶如一塊吸飽了濃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修羅死陣的上方。
漫天的風雪中，破六韓拔陵那兩萬名中軍銳卒，正猶如一道緩緩收緊的生鐵絞索，將爾朱榮殘存的幷州鐵騎死死地勒在陣眼中心。
“嗖——嗖——嗖！”
半空中，無數浸泡過獸油、堅韌無比的套馬索發出令人膽寒的淒厲呼嘯。這些草原漢子使出的殺招，在失去了衝勢的騎兵面前，簡首就是收割人命的閻羅鎖鏈。
伴隨著一連串戰馬的悲鳴與士卒的慘叫，數十名幷州精騎被套中了脖頸或馬腿，生生從馬背上被拖拽進泥濘的血水之中。還未等他們掙扎起身，西面八方攢刺而來的生鐵長矛，便極其冷酷地將他們捅成了馬蜂窩。
絕望的血霧，在長矛方陣的每一次擠壓中不斷炸開。
一個時辰前，那支不可一世、彷彿能鑿穿整個天下的三千幷州精銳，此刻能勉強喘著氣、握住兵器的，己經銳減至不足八百之數。
更令人絕望的是，他們徹底失去了作為騎兵的最後尊嚴——馳騁之力。
戰馬不僅是口吐白沫，那些被強行透支了所有馬力的汗血良駒，心臟在劇烈的負荷下紛紛爆裂。一匹接一匹的戰馬哀鳴著跪倒在數里長的血肉泥潭中，再也無法站起。
殘存的幷州騎士們，被迫從馬背上跌落，在這滑膩、粘稠、深及小腿的血泥中，淪為了拔陵步卒長矛下的活靶子。
而在這座令人窒息的修羅死陣最深處，那頭曾經不可一世的幷州瘋虎，也終於迎來了他此生最狼狽、最難堪的時刻。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爾朱榮渾身上下己經找不出一塊乾淨的皮肉，赤裸的右臂上佈滿了交錯的矛傷，粘稠的鮮血混著冰渣，將他那張粗獷的臉龐糊得猶如厲鬼。
他跨下的那匹神駿戰馬，己經在半柱香前被三杆長矛同時貫穿了腹部，腸肚流了一地，氣絕身亡。
此刻的爾朱榮，正徒步踩在沒過腳踝的血肉泥沼中，狀若瘋虎地揮舞著那把價值十萬兩黃金的絕世神兵。
然而，這哪裡還是什麼神兵！
在經歷了與生鐵長矛、厚重木盾數百次的劇烈磕碰後，那曾經吹毛斷髮、順滑無比的雪花紋刀刃上，此刻己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崩口！
那華麗的弧線徹底被毀，翻卷的劣鐵殘渣猶如野獸參差不齊的獠牙，讓這把昂貴的寶刀，醜陋得就像是一把鄉野樵夫用來劈柴的鋸齒斷刃。
“死！”
爾朱榮咆哮著，舉起那把千瘡百孔的鋸齒殘鐵，迎著一名衝上來的北鎮步卒舉刀猛劈！
“當！”
一聲滯澀的悶響。刀鋒雖然勉強砍破了那名步卒肩頭的熟牛皮甲，卻極其死板地卡在了對方堅硬的鎖骨與肩胛骨的骨縫之中！
沒有了一劈到底的順滑，刀刃上的豁口死死咬住了殘骨。
那名北鎮步卒痛得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爾朱榮想要拔刀，卻發現那把劣鐵鑄就的鈍刃竟然卡得死死的。
“給老子斷！”
狂悖的自負讓爾朱榮陷入了徹底的癲狂，他雙目圓睜，右臂肌肉猛然賁起，竟不顧一切地使出蠻力，硬生生地將戰刀連同那名步卒的半邊肩膀一起向外猛烈撕扯！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鮮血如瀑布般噴湧而出。那名步卒的鎖骨被生生扯斷，爾朱榮這才踉蹌著拔出了那把己經不堪重負的鋸齒殘刃。
這等全憑蠻力扯斷骨頭的廝殺，再無半點絕世武將的悍勇與風範，只剩下宛如野獸互相撕咬般的醜陋與慘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