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恆州邊境。
破六韓拔陵在陰山腳下舉旗發難時,叛軍不過十萬之眾。但在這短短十多天裡,這股黑潮如同蝗蟲過境,接連沖垮了武川、沃野兩鎮的殘破城牆,踏平了沿途所有的村落與軍堡。
方圓數百里內,所有斷了糧的底層軍戶、凍餓交加的牧民、甚至是戴著腳鐐的苦役和奴隸,全被極其野蠻地裹挾進了隊伍。敢反抗的,當場斬殺;不反抗的,發一根削尖的木棍,編入前軍。
十萬人,在血腥與飢餓的裹挾下,像滾雪球一般暴漲到了三十萬。
黃昏的天際線被鉛灰色的暴風雪徹底吞沒。這三十萬大軍,猶如一片無邊無際、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色沼澤,正漫山遍野地向南蠕動。
營地裡沒有整齊的帳篷,沒有巡邏的哨戟。寒風捲過,夾雜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屎尿的騷氣,以及瀕死者那猶如野鬼夜哭般的慘嚎。
為了爭奪一口摻了泥沙的米湯,為了扒下一具剛剛凍僵的屍體上的破衣,流民們像野狗一樣在雪地裡瘋狂地互相撕咬。
然而,在這片陷入極度癲狂的黑色沼澤邊緣,有一處被幾百輛破舊輜重車圍起來的避風山坳。
這裡死寂得讓人頭皮發麻。
將近三千六百名漢子,正安靜地圍坐在幾十個挖在凍土坑裡的火堆旁。
他們身上的懷朔邊防軍皮襖雖然陳舊,卻被打理得十分齊整,不少人外面還罩著大都護府配發的防寒棉甲。作為主動歸附的懷朔成建制精銳,他們得到了拔陵極其優厚的待遇。幾十個火堆燒得極旺,架子上的幾隻整羊正被烤得滋滋作響,滴著金黃的油脂。
這群漢子用粗糙的短刀割著羊肉,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搶食。只有刀鋒剔過骨頭的輕響、咀嚼聲,以及偶爾幾聲壓抑到極點的戰馬響鼻。
若是靠近了看,便會發現這群人的體態,有著極其分明的界限。
外圍的三千人個個身形精悍,雙臂修長有力。他們的眼神像是在大漠裡餓了三天的孤狼,警惕地盯著營盤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而在營盤最中心的區域,那五百八十名漢子,則猶如一尊尊半截入土的黑麵鐵塔。厚厚的棉甲根本掩蓋不住他們那高大魁梧的身軀,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發出猶如沉悶風箱般的轟鳴。
在這群人身後的陰影裡,幾百輛裝滿雜草的輜重車雙層底板之下,用厚重的防潮油布死死捆紮著什麼。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股被嚴寒封存的羊油味和鐵鏽味。
那是三千把配滿箭匣的隴右神鋼連弩,以及整整五百八十套大都護府具裝連環鐵甲。
營盤深處,一頂殘破的羊毛氈帳在風雪中劇烈搖晃。
帳篷內光線昏暗,一盞黃豆大小的油燈忽明忽暗。
宇文泰盤膝坐在冰冷的凍土上。他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臉龐,此刻瘦削得顴骨高高突起,眼底佈滿了深紅色的血絲。
在他的大腿上,橫放著一副極其沉重、佈滿刀痕與乾涸血跡的玄鐵明光鎧。
那是二月初一那天,在陰山南麓的漫天風雪中,從血肉模糊的戰場上搶回來的拓跋鋒遺甲。鎧甲的縫隙裡,早己乾涸的暗紅色血塊與冰渣混雜在一起,觸目驚心。
宇文泰的手裡攥著一塊沾了羊油的粗布,正順著甲葉的紋路,一點、一點,極其用力且不知疲倦地擦拭著。
“唰啦——”
厚重的牛皮帳簾被猛地一把掀開。
狂暴的風雪瞬間倒灌進帳內,吹得油燈劇烈晃動,幾乎熄滅。重甲營統領趙貴大步跨了進來。他身上的皮襖外罩著一層冰甲,每走一步,皮襖下的貼身軟甲就發出沉悶的鏗鏘聲。
這個身高八尺的漢子,此刻雙眼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他垂在身側的雙拳攥得骨節發白,甚至有鮮血順著被指甲掐破的掌心,一滴一滴地砸在凍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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