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之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抑制的癢意從肺腑深處湧上。他極其迅速地從袖中抽出一方白色的絲帕，死死地捂住口鼻，將那聲幾乎要破喉而出的咳嗽聲，硬生生地、憋悶地壓死在了胸腔裡。
當他拿開絲帕時，白色的絲綢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猩紅。
陳慶之面無表情地將帶血的絲帕重新塞回袖子裡。隨後，他那隻蒼白且骨節分明的手，又從袖袋的最深處，摸出了一枚被摩挲得極其圓潤的象牙棋子。
那是半枚殘破的象牙“卒”。
江風呼嘯，陳慶之猶如一尊毫無生氣的蒼白雕像般佇立在船頭。他的目光越過滿是冰凌的淮水，死死地盯著對岸那座陷入絕對死寂的兵工廠。
他那根病弱的拇指，在黑夜中極其緩慢、卻又極其用力地摩挲著象牙棋子上那道深刻的裂痕。
他知道對岸停爐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王忠己經徹底鎖死了退路。
船隻停穩。
旗艦甲板上的幾名白袍校尉，沒有請示，也沒有發聲。他們默契地打出幾個極其複雜的手勢。
緊接著，一塊塊裹著厚厚棉氈的跳板，被士兵們用肩膀扛著，極其輕緩地搭在了灘塗的爛泥上。
七千名白袍步卒開始無聲地登陸。
冰冷的江水和刺骨的爛泥瞬間沒過了他們的草鞋和綁腿，那種如同鋼針扎骨般的劇痛順著腳踝首逼天靈蓋。但這七千人就像是失去了痛覺的行屍走肉，一個個踩著及膝深的冰水泥沼，迅速在灘塗上散開。
一排、兩排、十排。
不到半個時辰，七千名白袍軍己經在淮水南岸的曠野上，結成了一個密不透風、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巨大方陣。
所有的刀劍都未出鞘，所有的槍矛都用白布裹住了反光的金屬尖端。
陳慶之依然站在船頭上，沒有下船。
他緩緩將那枚殘破的象牙過河“卒”收攏在掌心，隨後抬起那隻修長、病弱的手，在虛空中，衝著岸上輕輕一按。
那是命令。
南岸淺灘上，那幾盞原本為了給水軍指引靠岸方向而點燃的防風燈籠旁，立刻伸出幾隻粗糙的大手。
“呼……呼……呼……”
接應的死士毫不猶豫地吹滅了燈芯。
伴隨著最後一點橘黃色火光的熄滅，整片淮水南岸，瞬間被絕對的黑暗所徹底吞沒。
七千名白袍步卒，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江邊的淺灘上。他們不點火堆，不搭帳篷，甚至沒有發出踩踏積雪的雜音。他們與這片冰冷的黑夜、這襲蒼白的寒霧融為一體，安靜得如同一群正在等待深淵開啟、隨時準備向對岸索命的幽靈。
淮水兩岸，一邊是陷入死寂的鋼鐵墳墓，一邊是隱匿在絕對黑暗中的慘白軍團。
只剩下中間那條冰冷的江水，依舊在黑暗中，無聲地、緩慢地，流向不可知的遠方。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