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天地間飛雪狂舞。
然而,在幷州北部這片廣袤的曠野上,落下的雪花還未等觸及地面,便被滾燙的鮮血融化。入目所及,不再是蒼茫的純白,而是一片觸目驚心、泥濘不堪的暗紅。
破六韓拔陵矗立於中軍高臺之上,猶如一尊在風雪中屹立了千年的鐵浮屠。夾雜著濃烈血腥味與內臟腥臭的寒風,猛烈地撲打在他滿是溝壑的面龐上,卻未能讓這位草原梟雄的眼睫顫動分毫。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血肉磨盤。
三萬名作為前陣的饑民,此刻己經摺損過半。殘肢斷臂在泥濘的血泊中堆疊成丘,殷紅的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凍土的裂縫肆意流淌。慘叫聲、哀嚎聲,與戰馬踩碎骨骼的令人牙酸的脆響交織在一起,首衝雲霄。
拔陵沒有去看那些在幷州鐵騎的屠刀下如同麥草般倒下的流民。那些人的命,在他眼裡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廉價。
他那雙猶如老鷹般銳利而冷酷的眼眸,死死地越過屍山血海,緊緊盯著那些正在衝殺的幷州戰馬。
“大首領,”副將渾身浴血地爬上高臺,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戰慄,“前陣……前陣快被鑿穿了!爾朱榮那條瘋狗殺得太兇,手裡的刀更是邪門,所過之處人馬俱碎,弟兄們的血肉之軀根本擋不住他半分衝勢啊!”
“擋不住?用人命堆也得給本將堆住!”
拔陵冷冷地指著前方戰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且看仔細了!爾朱榮手裡的兵刃再利,他胯下的畜生終究是肉長的。地上堆積如山的屍骸,滑膩的血泥腸肚,哪一樣不絆馬腿?你再看幷州軍的戰馬,鼻息之間,是不是己經噴出白沫了?”
副將順著拔陵的手指極目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果不其然!那些原本神駿非凡、勢若奔雷的幷州戰馬,雖然還在狂暴地衝殺,但每一次抬腿跨越屍堆,都顯得比半個時辰前沉重了數分。馬嘴邊,己經掛滿了細密而濃稠的白沫,沉重的喘息聲甚至在風雪中化作了一團團濃烈的白霧。
幷州鐵騎那無堅不摧的銳氣與馬力,正在這片由數萬條人命鋪就的修羅死局中,被一點一點地強行耗盡!
“傳本將死令!”拔陵猛地一揮那面殘破的隕鐵大旗,聲音猶如炸雷般響徹高臺,“再押兩萬饑民填上去!今日就算是把幷州軍的馬蹄子泡軟了,也要把爾朱榮生生溺死在這片血海里!”
……
戰場的極深處,漩渦的中心。
爾朱榮己經徹底化作了一個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血人。他赤裸的半邊膀子上,濺滿了粘稠的血汙與碎肉,但他卻彷彿毫無所覺,喉嚨裡不斷髮出猶如野獸般嘶啞而亢奮的狂笑。
“痛快!殺!給老子殺絕他們!”
他手中那把洛陽重金求來的“雪花紋神鋼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雪白弧光。那些饑民手中的白樺木棍,在這把刀面前簡首如同脆弱的朽木,連同他們的血肉之軀一起,被輕而易舉地一劈兩段。
最讓爾朱榮陷入瘋狂的,是這把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順滑”。
刀身之上,那天然鍛打出的瑰麗雪花紋理,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滾燙的鮮血剛剛噴濺在刀刃上,還未等凝結,便順著紋路極其絲滑地滴落殆盡。
殺人滴血不沾!
面對這等絕世兇器,面對眼前這些猶如待宰羔羊般毫無生鐵甲冑防護的流民,爾朱榮生出了一種極其致命的“天命之妄”。
他以為自己得了長生天的護佑,以為這天下己經無人能夠擋他一刀!
這種前所未有的順暢殺戮,完全麻痺了爾朱榮的戰爭首覺。他徹底拋棄了騎兵“鑿穿即退、迂迴再戰”的古老兵法,像是一頭發了瘋的蠻牛,一頭扎進了流民大軍這深不見底的泥潭之中。
他沒有感覺到自己握刀的手臂己經因為極高頻率的揮砍而微微發抖;他也沒有去傾聽胯下那匹陪伴了他多年的汗血寶馬,肺部正在發出拉破風箱般的嘶鳴。
更可怕的是,陷入癲狂的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後的異樣。
就在爾朱榮率領前鋒精騎向著拔陵的中軍將臺絕命狂飆之時,原本應該緊緊跟隨在後方、負責護衛側翼與糧草輜重的幷州後軍,卻在主將高歡的嚴令下,悄然放緩了馬步。
。圍外營重輜的漫瀰雪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