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平原上的風，依然像刀子一樣颳著，但這刺骨的寒意，卻壓不住一股濃郁的、讓人陷入瘋狂的肉香。
破六韓拔陵衝出中軍大帳，站在簡易的木製望臺上，雙眼死死地盯著三里外那荒誕、又震撼的一幕，瞳孔劇烈地收縮，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攥緊。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無數個麻袋堆積而成，足足有三丈多高、綿延數十步的“糧山”！
陽光照耀在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偶爾從縫隙中漏出的粟米，閃爍著比黃金還要誘人的光芒。而在糧山的前方，竟然一字排開了上百口行軍大鐵鍋！
鍋底下，熊熊的篝火燃燒著。鍋裡，熬煮著濃稠的肉粥，大塊大塊肥瘦相間的羊肉在沸騰的米湯中翻滾。
幾十名廚子拿著長柄木勺，刻意地攪動著鐵鍋，讓那股足以令餓鬼發狂的肉香味，隨著強勁的北風，毫無阻擋地倒灌進了三十萬流民軍的大營。
“咕嘟……咕嘟……”
破六韓拔陵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人在咽口水，那是成千上萬、甚至十幾萬人同時吞嚥口水的聲音！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呼嘯的北風，像是一股即將爆發的海嘯，令人毛骨悚然！
“瘋了……高歡這個瘋子！”破六韓拔陵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拔出長刀，瘋狂地怒吼，“他這是在用糧食作刀啊！”
三十萬大軍的營地，己經徹底沸騰了。
那些原本餓得連站都站不穩、只能等死的流民兵們，此刻眼珠子全都變成了詭異的綠幽幽的顏色。那是野獸看到食物時，最原始、最瘋狂的光芒。
“糧食……有糧食！有肉！”
“俺要吃飯！俺要活命！”
無數的流民如同喪屍一般，掙扎著從雪地裡爬起來，開始不由自主地向著營門口的方向挪動。起初是幾個，然後是幾百個，幾千個，最後變成了排山倒海的人潮！
“站住！退回去！違令者斬！”
破六韓拔陵的督戰隊揮舞著明晃晃的橫刀，試圖阻擋這股瘋狂的人潮。
但沒有用。
飢餓，這種深植於人類基因最底層的恐懼和慾望，在糧山和肉粥的雙重刺激下，徹底摧毀了他們對軍令和死亡的敬畏。
“噗嗤！”
一名督戰隊士兵一刀砍翻了一個衝在最前面的流民。但那流民臨死前，卻死死地咬住了那士兵的腿，任憑刀子在他背上亂砍也不鬆口。
“殺了他！他攔著我們吃飯！”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那名督戰隊士兵瞬間被幾十個流民撲倒在地。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防線，瞬間崩潰！
三十萬大軍的軍紀，在這一刻蕩然無存。破六韓拔陵驚恐地發現，自己這個三十萬大軍的統帥，此刻連個屁都不是。他的命令，甚至傳不出中軍大帳的範圍！
“大帥！壓不住了！營嘯了！！！”親將渾身是血地衝上望臺，聲音裡帶著哭腔。
破六韓拔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這三十萬人完了。高歡不費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座糧山，就把他苦心經營的軍隊變成了一群失控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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