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城的城頭，冷風如刀。
這並非尋常的冬風，而是夾雜著淮河水汽與極北冰凌的白毛風，刮過拓跋羽那副一百二十斤重的玄鐵重甲時，順著甲片的縫隙鑽進骨髓，發出猶如鬼哭般的淒厲呼嘯。
聽風閣閣主沈微靜靜地立在城樓的陰影中。她那雙纖細卻極度穩健的手，剛剛遞上了一卷絕密血書。
拓跋羽的手指己經凍得有些僵硬，但他依然極其平穩地捏碎了那枚代表著最高危機的暗紅色火漆。絲帛展開，他的目光飛速掃過那幾行如驚雷般的字跡。
第一行字，就讓這位不可一世的大都護，瞳孔驟然凝固。
“連弩延誤……大將軍力竭戰死……”
世界在拓跋羽的耳邊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大哥死了。那個為了大都護府的軍工基業，日夜守在高爐旁，連頭髮都被火星燒焦的大將軍拓跋鋒……竟然死於南朝何家極其骯髒的死間手段！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拓跋羽沒有咆哮，他只是死死地攥著那張絲帛，戴著玄鐵護手的手掌由於用力過猛，竟然硬生生捏碎了城牆垛口的一塊青磚。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混著石屑，一滴一滴地砸在城頭的積雪上。
“南朝何家……陳慶之。”拓跋羽低聲呢喃，喉嚨深處溢位的聲音，彷彿是從九幽地獄爬出的惡鬼在咀嚼骨肉，“這筆血債，我會用你們整個江南的命來填。”
他強壓下幾乎要焚燬理智的劇痛，目光繼續下移。眼神在觸及“洛陽”二字時，目光猛地一沉。
“拓跋老將軍去洛陽勤王了。”拓跋羽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一旁的慕容鐵猛地跨前一步，刀刃出鞘半寸，牛眼中兇光畢露：“主公！爾朱榮那條瘋狗叩關洛陽，老將軍這是要去硬碰硬啊！下令吧，咱們拼了這五千重甲，也得突圍回援！”
“硬碰硬？爾朱榮配嗎？！”
拓跋羽猛地轉過身，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那雙眼眸中的理智冷靜得近乎殘酷，猶如一盆冰水澆在慕容鐵頭上。
“我父親在陰山和柔然人打了二十年！他手裡帶去的那一萬五千隴右精銳，是喝著冰水、嚼著生肉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北鎮精銳！”拓跋羽大步走到城防沙盤前，重重一拍，“再加上洛陽城內原本的兩萬禁軍，整整三萬五千大軍，據守天下第一堅城！爾朱榮手裡有什麼？只有西萬連兵器都沒配齊、餓得發瘋的亂民！”
拓跋羽的眼神銳利如刀：“拿西萬叫花子去啃三萬五千正規軍據守的洛陽？那是拿雞蛋碰石頭！有老將軍坐鎮，洛陽固若金湯。這仗，不需要我們去救！”
在純粹的軍事推演上，拓跋羽對自己的父親有著絕對的自信。
然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沙盤上的洛陽城池模型，眼底卻湧起一股洞察世事骯髒後的極度陰沉。
“我不擔心爾朱榮，我擔心的是洛陽城裡那群首鼠兩端的賀蘭氏！還有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門閥！”
拓跋羽的聲音寒冷刺骨：“大軍守城，糧草是命脈。老將軍帶的是隴右軍，是客軍，那是洛陽門閥眼裡的外人。這仗打得贏，但那群自私自利的貴族，絕不會甘心拿出私糧供養隴右軍！”
拓跋羽盯著沈微，語氣冷得彷彿能凍結時間：“傳令洛陽‘天’字號暗線，用最快的速度去見崔鶯鶯！她是我大都護府未來的主母，讓她代我行使最高軍權！首接提刀去見兵部尚書賀蘭明！”
“告訴那些老狐狸，前線將士在城頭上替他們擋刀流血，若是洛陽少了一粒軍糧，等我拓跋羽回京之日，便是賀蘭氏與洛陽門閥九族盡滅之時！我不是在商量，這是最後通牒！”
沈微垂首領命，身影正欲沒入黑暗，卻被拓跋羽再次叫住。
“陳慶之既然合圍而不攻，必有極其陰毒的後手。”拓跋羽走到慕容鐵面前，下達了極其暴烈的守城指令，“慕容鐵，傳我軍令！封死淮北城東西南三門！用鐵水澆灌千斤閘，用巨石堵死甬道！我要讓淮北城變成一塊砸不爛的生鐵！”
“城內鐵匠鋪晝夜不停，所有儲備的八牛弩箭頭，全部在毒藥裡熬煮！五千重甲分為西班，給我死死釘在城牆上！陳慶之想耗死我們，我們就當一顆他碰一下就得滿手是血的毒刺蝟！”
“是！”慕容鐵狂吼領命，帶著滿腔殺氣轉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