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被圍的第十日。
正午的時分,天穹卻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陰雲死死壓住,透不下一絲鮮活的陽光。昔日里那天下第一繁華的洛陽南市,此刻己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門緊閉,青石板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流民。他們身上的衣服單薄得猶如破布,每個人都被餓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寒風吹過,只能聽到一陣陣猶如遊絲般微弱的呻吟聲。
在陰暗的巷角處,幾隻眼珠通紅的野狗正貪婪地死死盯著一個奄奄一息的漢子,只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便會一擁而上,撕咬那乾癟的血肉。
城外是十萬喪失理智的幷州餓鬼,城內,則是一座絕望的大型墳場。
崔鶯鶯身著一件素淨的粗布棉袍,沒有戴任何金銀首飾,在幾名精幹的聽風閣暗樁的保護下,踩著沉重的積雪,在這宛如人間煉獄的街道上緩慢巡視。
“夫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一個乾癟、眼看就要斷氣的老婦人,艱難地伸出如同枯枝般的手指,無力地抓住了崔鶯鶯的棉袍下襬。
崔鶯鶯的腳步猛地一頓。她看著老婦人那雙絕望、只剩下本能求生欲的空洞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強烈的刺痛。她不忍地蹲下身,從袖中掏出自己節省下來的半塊乾硬的雜糧餅,輕柔地塞進了老婦人的手裡。
老婦人猶如餓狼般將幹餅死死塞進嘴裡,連咀嚼都顧不上,瘋狂地吞嚥著,眼角滾下兩行渾濁的老淚。
“主母,回府吧,街上太亂了。”身旁的暗樁警惕地握著刀柄,低聲勸道。
崔鶯鶯緩緩站起身,卻沒有動。她那雙銳利的鳳眸,越過滿地的餓殍,死死地盯住了遠處長街盡頭——那是一座奢華、連大門都刷著名貴朱漆的龐大府邸。
兵部尚書,賀蘭明的宅邸。
隔著漫天的風雪,崔鶯鶯敏銳地察覺到,在賀蘭府隱蔽的後門巷子裡,幾名強壯的家丁正吃力地扛著一個個沉甸甸的麻袋,將其隱蔽地裝上馬車。
那是糧袋!在這全城缺糧的絕境中,賀蘭氏竟然還在暗中轉移他們豐厚的私倉存糧!
朱門之內酒肉發臭,朱門之外路有凍死骨。
崔鶯鶯緩慢地收回目光,那張極美的臉龐上,罕見地籠罩上了一層比北風還要冰冷的寒霜。
她冷酷地吐出一句話,聲音猶如淬了冰渣:
“這座城還沒死,但有些人,己經該死了。”
畫面生硬地切轉。洛陽皇宮,太極殿。
壓抑的朝會正在進行。大殿內雖然燒著地龍,但文武百官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絕望。
獻文帝頹廢地癱坐在寬大的龍椅上。他面色蠟黃,眼下有著深重的烏青,看著階下那些爭吵不休的朝臣,他的眼中只剩下麻木的屈辱。
“陛下!洛陽太倉的底子己經徹底空了!城西守軍昨日己經開始殺戰馬充飢了!”
一名御史大夫悲憤地跪在金磚上,額頭用力地磕出血印,聲嘶力竭地哀嚎道:“臣叩請陛下下旨,讓城內各大世家門閥開倉獻糧!十萬餓鬼叩關,若是將士們餓得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這大魏的江山就真的亡了啊!”
“御史大人此言差矣。”
一聲陰冷、傲慢的冷笑,在死寂的大殿中突兀響起。
兵部尚書賀蘭明穿著考究的官服,從容地從文臣佇列中踱步而出。他連正眼都沒有看那名跪地的御史,而是傲慢地拱了拱手:
“陛下,我賀蘭氏深受皇恩,自然不能坐視洛陽淪陷。臣願以市價的三倍,向朝廷出售一千石精糧,以解大軍燃眉之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