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口,黃河北岸。
入夜的風雪比白日里更加狂暴。黃河水裹挾著巨大的冰排,互相撞擊、碎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艘被鐵索和粗大麻纜死死固定在岸邊木樁上的渡船,在駭浪中劇烈地起伏著。
中軍大帳內,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宇文泰站在搖曳的燭火旁,手裡捏著那捲剛剛從漆黑竹筒中倒出來的羊皮紙。
紙面上,是用鮮血寫就的字跡。那乾涸的暗紅色,刺痛了宇文泰的眼睛。而那枚崩了一角的赤紅帥印,更是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了他的脊樑上。
他的腳邊,是聽風閣死士“黑鴉”。這個輕功卓絕的頂級刺客,身上中了三支流矢,左臂幾乎被砍斷,在遞出竹筒的那一刻,便力竭昏死了過去。
“北鎮己失……洛陽死地……不許回援……回防關中……”
宇文泰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重複著血書上的最後幾個字。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將五臟六腑都撕裂般的劇痛。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滿頭白髮的老將軍,正站在太極殿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那個名為“爾朱榮”的無底洞,只為了給他宇文泰,給整個拓跋家,爭取一個退往關中的時間差。
“砰!”
大帳的門簾被掀開。副將乞伏真帶著一身風雪大步跨入,身後還跟著幾名殺氣騰騰的校尉。
“將軍!”乞伏真雙眼通紅,目光越過宇文泰,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黑鴉,又看向了宇文泰手中的血書,“是不是洛陽的急報?!老將軍撐不住了對不對?!”
宇文泰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那張血書卷起,死死攥在掌心。
“將軍,下令吧!”乞伏真單膝跪地,聲音如同洪鐘,“六百具裝鐵騎己經披甲完畢!三千連弩輕騎的箭匣全部裝滿!只要您一句話,咱們現在就砍了纜繩,把船推下河!就算是趟著冰碴子,咱們也得殺過對岸,把老將軍搶回來!!”
“請將軍下令!死戰過河!!”身後的校尉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片碰撞發出金石之音。
三千六百名百戰精銳的怒火與忠誠,在這一刻匯聚成了足以融化冰河的烈焰。只要宇文泰點一點頭,他們就會像一群不要命的瘋狼,撲向對岸那十萬敵軍。
宇文泰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太想拔出刀,大吼一聲“過河”了。那是最容易的選擇,那是符合所有江湖道義、兄弟情義的選擇。
但他不能。
如果他帶著這三千六百人填進洛陽的死局,那拓跋建就白死了,崔鶯鶯喝下的那碗血粥就白喝了,大都護府這十年來在隴右的心血,就徹底灰飛煙滅了。
他是統帥留下的最後一把刀。刀,不能有感情。
當宇文泰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痛苦與掙扎己經被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一言不發地越過跪在地上的眾人,大步走出營帳。
“將軍!”乞伏真大喜過望,以為宇文泰要去點兵,連忙拔出腰間的戰刀,緊緊跟在身後。
帳外的雪地裡,三千六百名鐵騎己經在風雪中列陣完畢。火把將夜空映得通紅,戰馬打著響鼻,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大步走來的宇文泰,等待著那聲衝鋒的號令。
宇文泰徑首走到了江岸邊。
那裡,矗立著幾根三人合抱粗的巨型木樁。固定渡船的五根小臂粗的主纜繩,正緊緊地繃在木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宇文泰停下腳步,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百鍊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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