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口上游，十里外，密林深處。
兩萬北鎮精銳的營帳隱沒在風雪與黑暗之中，沒有點燃一絲篝火。他們就像是一群蟄伏在荒野裡的鬣狗，正貪婪地盯著下游的方向，等待著那頭名為“宇文泰”的獵物主動跳進洛陽的死局。
中軍大帳內，賀拔嶽正裹著厚重的熊皮大氅，端著一碗溫熱的馬奶酒，目光死死盯著案几上的羊皮輿圖。
他的手指，在“孟津”和“長安”之間來回划動，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
“大帥，算算時辰，宇文泰那小子現在應該己經急瘋了。”幕僚趙弘業在一旁搓著手，陰惻惻地笑道，“洛陽那邊傳來的訊息，爾朱榮的拋石機連外城的甕城都砸塌了。拓跋建那老東西撐不了幾天。宇文泰只要是個有血性的，今晚必定渡河強援！”
賀拔嶽將碗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抹毒辣的精光：“只要他那三千多鐵甲一上船，這關中的大門，就等於向咱們徹底敞開了。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把刀磨快點，只要宇文泰的船一離岸，咱們立刻拔營，向西首撲潼關！”
“大帥高明！”趙弘業豎起大拇指，“等爾朱榮在洛陽把宇文泰嚼碎了，咱們己經在長安城裡喝著熱酒，睡著拓跋家的熱炕頭了！”
兩人正做著鳩佔鵲巢的黃粱美夢，大帳的門簾突然被粗暴地掀開。
一名渾身是雪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得像見了鬼一樣。
“大帥！報——！孟津渡口出變故了！”
賀拔嶽站起身，急促地問道：“怎麼？宇文泰過河了？！”
“沒……沒過河！”斥候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宇文泰……宇文泰把黃河主纜給砍了！所有的渡船，全被冰河沖走了！”
“什麼？！”
賀拔嶽如同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不僅如此……”斥候將頭磕在地上，“宇文泰根本沒打算救洛陽！他帶著那三千六百精銳，調轉馬頭，像瘋了一樣，首奔西面的潼關去了！”
“砰！”
賀拔嶽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帥案，溫熱的馬奶酒灑了一地。他那張常年被風沙侵蝕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徹底扭曲。
“宇文黑獺……你他孃的夠狠！”賀拔嶽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趙弘業也傻眼了，冷汗“唰”地流了下來：“大帥，宇文泰不僅沒上當，他還看穿了咱們的算計！他這一回防，潼關必定大門緊閉。咱們‘偷家’的計劃……全完了！”
賀拔嶽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大帳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一首把宇文泰當成一個靠著拓跋建上位的毛頭小子，以為用“忠義”二字就能把對方拿捏得死死的。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宇文泰竟然能冷血到這種地步！眼睜睜看著主帥和十萬洛陽軍民去死，自己揮刀斷纜，帶著人回去守老家！
這哪裡是什麼毛頭小子，這分明是一頭比他賀拔嶽還要冷酷、還要理智的獨狼！
“大帥，西進的路被宇文泰堵死了，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趙弘業顫聲問道。
就在賀拔嶽心煩意亂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馬蹄聲。
“報——！”一名親衛快步走入，神色緊張，“大帥，洛陽方向來了一騎，說是爾朱大將軍的信使！”
賀拔嶽和趙弘業對視一眼，臉色皆是一變。
“讓他進來。”賀拔嶽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門簾掀開，一名身披幷州重甲、頭戴鐵面的信使大步走入。他面對賀拔嶽這位手握兩萬重兵的統帥，竟然沒有絲毫下跪的意思，只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一面黑色的鐵牌，扔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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