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接一桶殘存的普通火油，被幷州軍從洛陽武庫中搬出，瘋狂地砸向大都護府周圍的廢墟。
無數支燃燒的火把被擲入巷道。
“轟！”
烈焰瞬間騰空而起，滾滾熱浪伴隨著刺鼻的黑煙，向著那西千名玄鐵重甲步卒席捲而去。爾朱榮站在望塔上，死死盯著那片火海，等待著敵人陣型大亂、慘叫連天的畫面。
然而，他失望了。
大都護府周邊的建築，早就在前幾日的攻城戰中被焚燬殆盡。此刻地上堆積的，全都是不可燃的青磚、石塊和焦土。普通的火油傾倒在這些瓦礫上，只能發洩般地燃燒著表面的油脂，根本無法形成吞噬一切的火勢。
烈火之中，濃煙滾滾。
在那片刺鼻的黑煙深處，西千名斬馬營重甲步卒宛若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深邃厚重的玄鐵重甲隔絕了外圍的熱浪。他們踏著腳下還在燃燒的火苗，靜靜地站在原地，陣型絲毫不亂。鐵面罩下，傳出平穩而冷酷的呼吸聲。西千把精鋼斬馬刀依舊斜指地面，刀鋒上的鮮血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讓人骨髓發寒的紅光。
火攻，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笑話。
望塔上，爾朱榮的獨眼一點點瞪大，眼底的血絲幾乎要炸裂開來。
“一群廢物！連火都放不明白！”
他拔出腰間長劍，像一頭髮瘋的野獸般咆哮：“讓督戰隊上！逼著前面的騎兵下馬，拿刀上去砍！拿牙去咬！今天就算死光了，也要把這群鐵王八給我撬開！”
“大將軍！”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嘶吼，慕容紹宗撲上前去，雙手死死抱住爾朱榮握劍的右臂。
“放開！”爾朱榮一腳踹在慕容紹宗的腹部，將他踹得倒退兩步。
但慕容紹宗像不要命一樣，再次撲上來，死死鎖住爾朱榮的手腕。他滿臉泥汙，眼眶通紅，聲音因為嘶吼而徹底破音：
“大將軍，不能再打了！！！”
爾朱榮舉起劍柄就要砸下，慕容紹宗卻毫無懼色地仰起頭，死死盯著這位暴怒的梟雄，字字泣血：
“您看看下面！拓跋羽現在是個光腳的瘋子，他連命都不要了，他擺明了就是在這裡跟您換命的！您拿什麼跟他換？！”
慕容紹宗用力搖晃著爾朱榮的手臂，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您是天下霸主！您的根基在晉陽，您的雄圖在天下！我們手裡的幷州鐵騎就剩下最後這幾千老底子了！在這裡多死一個鐵騎，河北的高歡就多一分竊笑！江南的梁軍就多一寸膽量！”
“用您的王圖霸業，去換洛陽這座死城，去換西千個死人的命……”
慕容紹宗的聲音哽咽了，他重重地跪在木板上，頭顱磕得砰砰作響：“大將軍，這筆賬，算不平啊！！！”
這筆賬，算不平。
這五個字，猶如一盆夾著冰塊的冷水，兜頭澆在爾朱榮的腦袋上。
爾朱榮高舉的劍柄懸在半空，渾身僵硬。
他瞎掉的左眼眶還在隱隱作痛。他轉過頭，獨眼看向下方的火海。火光跳躍，濃煙深處，大都護府那面殘破的黑龍大旗若隱若現，像是一個甩不掉的夢魘，在寒風中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拓跋羽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生鐵，卡在洛陽的咽喉上，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再打下去，幷州軍的精銳底子就會徹底流乾。等高歡的大軍從河北壓過來的時候，他拿什麼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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