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軍的號角聲在洛陽城上空淒厲地迴盪,猶如惡鬼不甘的嗚咽。
圍堵在大都護府周圍的幷州軍終於如潮水般退去。然而,這並不是一場有秩序的戰略轉移,而是一場赤裸裸的潰退與劫掠的狂歡。
死亡的恐懼被貪婪暫時壓制。那些在斬馬營面前連刀都拿不穩的幷州騎兵,一旦脫離了那片血肉磨坊,立刻化身為洛陽城裡最兇殘的禿鷲。
他們不再理會軍紀,像餓狼般成群結隊地撲向了內城中那些殘存的門閥府邸、官辦的太倉,甚至是稍微富庶一些的百姓家。
“哐當!”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戰馬粗暴地撞開。幷州兵獰笑著衝進府邸,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
成箱的黃金、白銀被合力抬出,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一卷卷價值連城的絲綢錦緞,像破布一樣被隨意地丟在馬背上;甚至連皇宮內庫裡那些歷代先帝珍藏的古籍孤本、名家字畫,也被他們當做引火的乾柴,或者隨意踐踏在泥水之中。
到處都是哭喊聲,到處都是兵刃入肉的沉悶聲。
短短半個時辰,洛陽內城那些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地方,被這群撤退的禿鷲徹底洗劫一空。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車隊,滿載著大魏帝國積累百年的財富,在幷州鐵騎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向著洛陽北門蠕動。
大都護府廢墟的最高處。
一截被烈火燒得焦黑的房梁斜插在瓦礫堆裡。拓跋羽猶如一尊鐵鑄的雕像,靜靜地站在上面。
他的白髮在寒風中狂亂地飛舞,玄鐵面罩上的血跡早己乾涸。他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那條向北延伸的黑色長蛇,目光猶如兩把淬了毒的冰刃,跨越了數里的距離,死死咬在車隊中央那面迎風招展的“爾朱”王旗上。
“主公!”
慕容鐵帶著幾名滿身血汙的斬馬營校尉,順著廢墟爬了上來。
“弟兄們還有力氣!”慕容鐵指著北邊那支臃腫的車隊,眼睛紅得滴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爾朱榮現在帶著輜重,肯定跑不快!只要您下令,我帶一千兄弟衝上去,就算咬,也能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是啊主公!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這幫狗孃養的!”幾名校尉紛紛怒吼請戰。
拓跋羽沒有回頭。
他單手握著那柄沾滿碎肉的斬馬巨劍,任由刺骨的寒風灌進殘破的皮披風裡。
“不追。”
沙啞如鐵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強行壓下了周圍的躁動。
“為什麼?!”慕容鐵急得首跺腳,指著下方那些被搶走的金銀和被殺戮的百姓,“大都護府的血海深仇,難道就這麼算了?!”
拓跋羽緩緩轉過頭,那雙透過面罩縫隙的死寂眼眸,冷冷地掃過慕容鐵那張漲紅的臉。
“步兵追騎兵,是兵家大忌。”拓跋羽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更何況,我們只有西千人,爾朱榮手裡還有兩萬精銳。就算他帶著輜重跑得慢,一旦我們在開闊地和他接戰,斬馬營就會成為活靶子。”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蒼茫的風雪。
“這筆血債,我一筆一筆地記著。”
拓跋羽的手指在粗糙的劍柄上緩緩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讓他走。讓他帶著這些搶來的財寶,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滾回晉陽。”
“晉陽的風,比洛陽冷得多。高歡和宇文泰,不會讓他好過的。”
拓跋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等他這隻瞎了眼的老狼在晉陽舔舐傷口的時候,他會發現,他的另一隻眼睛,遲早也要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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