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護府前院的焦土上，寒風捲著尚未燃盡的灰燼，打著旋兒飛向灰暗的天空。
拓跋羽的腳步停了下來。
跟在身後的慕容鐵、阿木古郎等人，臉上的煞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就在前院正中央，那片原本應該是老將軍拓跋建戰死並被安葬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個被暴力掘開的泥坑。
爾朱榮為了彰顯自己作為勝利者的“大度”，曾特意命人找來了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將拓跋建的遺體厚葬於此。
但現在，那口價值連城的棺槨，己經被劈成了一堆破爛的木板。
撤退的幷州潰兵在經過這裡時，貪婪戰勝了對死者的敬畏。為了摳下鑲嵌在棺槨上的金玉裝飾，為了扒下老將軍身上陪葬的玉帶和護身軟甲，他們像野獸一樣用戰斧和馬刀野蠻地劈開了木材，甚至殘忍地斬斷了那具本就被戰火燒得焦黑的遺體。
老將軍殘缺不全的焦軀、斷裂的肢體，被這群紅了眼的潰兵像丟棄垃圾一樣，胡亂地丟棄在冰冷的泥水與焦土之中。
一塊連著殘破皮肉的焦黑手臂，半浸在血水裡；半截被戰斧劈開的胸腔，上面還黏連著熔化變形的護心鏡殘片，被隨意地踩踏在幾步之外的斷牆根下。
“這幫畜生……”
慕容鐵的眼珠瞬間充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提著精鋼斬馬刀就要發作。
“退下。”
拓跋羽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讓人骨髓發寒。
他鬆開手，那柄沾滿數千人鮮血的斬馬巨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廢墟上。
他解下頭盔，隨手扔在一旁，任由那頭凌亂的白髮散落在肩頭。接著，他邁開沉重的包鐵戰靴，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泥濘的坑洞。
“噗通。”
沒有任何猶豫，拓跋羽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那灘混合著冰渣與汙血的泥水裡。
周圍的西千名斬馬營重甲步卒，跟著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玄鐵甲片碰撞的聲音響徹廢墟，隨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拓跋羽抬起手，解開了脖頸上的卡扣，將身後那件己經被刀劍撕扯得殘破不堪的皮披風解了下來。他細緻地將皮披風平鋪在泥水旁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伸出了雙手。
那是一雙佈滿老繭、剛剛還握著百斤巨劍在幾萬人中掀起腥風血雨的手。此刻，這雙手卻穩如磐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將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摸索著。
第一塊，是父親那沾滿泥汙的殘臂。皮肉己經焦黑髮脆，骨骼斷裂處露出慘白的骨茬。
拓跋羽將其從泥水裡捧出，用自己內襯的衣袖，一點點擦去上面的黑泥與血汙，然後小心翼翼地擺放在皮披風的邊緣。
接著，是半截被劈碎的胸腔、斷裂的肋骨、熔化著護心鏡殘片的焦黑軀幹……
拓跋羽沒有流一滴眼淚，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嘆息。他就像一個正在拼湊破碎瓷器的工匠，專注地、機械地重複著尋找、擦拭、擺放的動作。
他的膝蓋深深陷在泥水裡，玄鐵護甲上沾滿了汙垢，但他渾然不覺。
崔鶯鶯站在坑洞邊緣的殘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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