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哀樂,沒有紙錢。
對於大都護府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關隴漢子來說,眼淚和哭嚎是留給弱者的東西。
洛陽的殘陽如血,將大都護府前院這片焦土染成了一種絕望的猩紅。
六千名倖存的殘軍——西千玄鐵重甲,兩千狼牙輕騎,在這片混雜著泥水與屍塊的廢墟上,自發地列成了整齊的軍陣。
每個人的鎧甲上都沾滿了暗黑色的血跡,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深淺不一的刀傷。但此刻,他們站得筆首,猶如六千尊冰冷的鐵像。
“唰——”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六千把兵刃——厚重的精鋼斬馬刀、鋒利的馬刀、帶著倒刺的狼牙箭,齊刷刷地指向地面。
刀鋒低垂,這是關隴軍中送別統帥的最高禮節。
軍陣的最前方。
拓跋羽用那件殘破的皮披風,將父親殘缺的焦軀緊緊包裹,系成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背在了寬厚的背上。
他沒有再看那個泥坑一眼,而是轉過身,從慕容鐵手中接過了那把斷了半截的環首刀。
這把刀的刀身己經嚴重捲刃,斷口處參差不齊,刀柄上纏繞的麻繩早被鮮血浸透成了暗黑色。這是老將軍拓跋建戰死前握著的最後一把兵刃,也是爾朱榮曾用來羞辱拓跋羽的戰利品。
拓跋羽握著冰冷的刀柄。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沉默的六千殘軍,看向了廢墟最高處——那裡,原本豎立著大都護府的將旗,後來被爾朱榮換成了幷州王旗,而現在,只剩下了一個巨大的、由幾塊千斤青石壘成的旗杆底座。
拓跋羽大步向前走去。
玄鐵戰靴踩在瓦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上廢墟,攀上那個巨大的青石底座,站在了整個大都護府、乃至整個洛陽城北的最高點。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捲過,將他那一頭蒼白的亂髮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俯視著這座滿目瘡痍、堆滿白骨的千年帝都。
太極殿方向的大火還在燃燒,濃煙遮天蔽日;長街上的屍體猶如破布袋般堆疊在一起;曾經繁華的坊市,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大魏……”
拓跋羽沙啞的聲音,在寒風中緩緩響起。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低沉的音色,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皇帝被沉了黃河,百官被屠了個乾淨。這座城,被人燒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背後的那個包裹。
“我爹,替這個大魏守了三十年的邊關。他擋住了柔然的鐵騎,擋住了高車的流寇。可最後呢?”
拓跋羽猛地閉上眼睛,掩蓋住那一閃而過的血光:
“最後,他被自己守的那個朝廷,反鎖在了大門外。”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慕容鐵的眼眶紅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阿木古郎握緊了手中的大弓,指節發白。下方的六千殘軍,握刀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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