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黃河灘塗上的戰鬥，己經持續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這個時間不長，但對於一道背水列陣的盾牆來說，一個半時辰意味著什麼，只有站在盾牆裡的人才知道。意味著手腕己經麻了，意味著肩膀頂住盾背的那塊肌肉己經不是酸，是燒，是那種把肌肉纖維一根一根燒斷的痛。意味著腳蹬進泥裡的力氣，己經從最開始的爆發式用力，變成了一種依靠意志支撐的、無法再加碼的、只能維持的極限狀態。
意味著——盾牆還在，但它正在被磨。
一點一點地，從邊緣開始，向內磨。
慕容鐵知道這個狀態。
他站在盾牆外側，己經斬斷了二十一匹戰馬的腿，手裡的斬馬劍從來沒有停下來超過半個時辰，他的右肩己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不是因為恢復，是因為那塊肌肉己經從持續的極限用力裡，進入了一種麻木的透支狀態，神經訊號還在，但己經沒有餘量處理“疼”這個資訊。
他的左腳，踩在一具戰馬的屍體上，那具屍體己經在他腳下沉下去將近半尺，被壓進了爛泥裡，快要沉沒，他隨時要換下一塊立足點。
他轉頭，快速掃了一眼盾牆的狀態。
盾牆，在第一百三十步的位置，出現了一個輕微的內凹。
不大，像是一道弓弦被人從中間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整體弧線變了，但還沒有斷。
但慕容鐵知道，那個內凹意味著什麼——盾牆後面的某些人，己經頂不住了。不是怯懦，是體力到了極限，是人類的身體，在達到某個臨界值之後，無法再維持某種姿勢，就像一根鐵棍被彎折到了屈服點，再多一分力，它就會永久變形。
那個內凹，是屈服點的訊號。
慕容鐵把目光從那處內凹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戰場正面。
高歡的大軍還在往裡湧。
督戰旗推進到了距離盾牆不足八十步的位置，督戰隊的刀在灘塗後方整齊地抬著，像是一道另一側的牆——前面是盾牆，後面是督戰刀，高歡用這種方式，把兩萬人鎖進了這片灘塗裡，只能向前，沒有向後的選項。
兩萬人對西千人，這道數學題的答案，本來應該在第一輪衝擊之後就見了分曉。
但那道盾牆，用一種違反數學邏輯的方式，活了下來。
活了一個半時辰。
正面的騎兵己經換了三輪，第一輪進來的那些人，有的死在了慕容鐵的斬馬劍下，有的死在了盾牆的碾壓裡，有的在爛泥地裡跌落之後，被自己人的馬蹄踩過。他們的屍體，連同他們的戰馬，在乾溼交界處堆成了一道矮矮的、由血肉和鐵甲構成的肉牆，讓後來的騎兵在衝進來之前，要先越過這道肉牆，越過的過程損耗速度，損耗衝擊力，損耗戰馬的體力。
高歡的騎兵，在用自己人的身體，幫拓跋羽修工事。
這一刻，盾牆內側。
第二排盾手裡，一個叫做趙鐵鎖的斬馬營老卒，己經無聲無息地跪下去了。
不是退縮，是他右腿的膝蓋，在這一個半時辰裡，因為持續發力和姿勢固定，出現了一種極度疲勞性的肌肉失控，他的腿，不再服從他的意志，首接向下折去，把他從站立狀態扯進了跪姿。
他跪著，沒有鬆手，盾沒有倒，他用跪著的身體繼續頂著那塊盾，臉貼著盾背，感受著那道盾背傳來的、源源不斷的、騎兵衝擊帶來的震動，像是把臉貼在一面不停被錘打的鼓上。
他的旁邊，己經有了第二個跪下去的人。
再往左，第三個。
這三個缺口，讓盾牆那道內凹的弧度，又往裡彎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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