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裡，第一層蘆葦後面，有一名專門負責觀測的斥候，趴在泥地裡，眼睛盯著戰場方向，他看不見高地上拓跋羽的位置，他只等一個訊號——
黑旗。
這個約定，是出發前王肅反覆確認過的：黑旗出現在高地上，意味著盾牆己經到了極限，意味著具裝鐵騎的時機到了，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戰場的邏輯要換另一套了。
那名斥候，趴在泥地裡，盯著高地方向。
寅時到卯時，他一動不動。
然後，他看見了。
那面黑旗，在高地上，被人舉起來。
在卯時將近、夜色最後的黑暗裡，那面黑旗幾乎是不可見的，但那名斥候的眼睛己經適應了這片黑暗，他在那個輪廓出現的瞬間，就捕捉到了它。
他翻身，不發一聲地，在蘆葦蕩裡極速爬行，爬回了阿木古郎的馬前，抬起頭，對阿木古郎豎起一根手指。
阿木古郎看著那根豎起的手指，沉默了半息。
然後，他低下頭，把頭盔的面甲，扣了下來。
整張臉，消失在鐵甲裡。
他身後，六百三十二名騎手，同時聽見了那個面甲扣合的金屬聲，在蘆葦蕩的靜默裡，那聲音傳得很遠。
所有人，把自己的面甲，同時扣下來。
六百三十二道金屬扣合聲，在蘆葦蕩裡，匯成一道低沉而整齊的轟響，像是某種儀式的最後一個動作。
阿木古郎夾緊馬腹，戰馬邁步。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沒有任何聲響——只有六百三十二匹披甲戰馬，在蘆葦蕩裡，開始移動。
盾牆那側，高歡的督戰旗己經推進到了距離盾牆六十步。
督戰隊的隊長，一個名叫劉貴的渤海將領，看著那道盾牆，臉上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這道牆，擋了他們一個半時辰，讓兩萬人在這片爛泥地裡消耗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衝擊力，讓高歡的臉，掛不住了。
他大聲下令督戰隊加速，把所有試圖減速的騎兵，用刀背抽向前方。
前方騎兵的密度，開始急劇增加——越來越多的騎兵被督戰隊向前推，在乾溼交界處堆積，像是一堵越來越厚的人牆，帶著所有人的重量和慣性，向那道盾牆壓去。
盾牆再度發出了那道低鳴。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低，都沉，都長——是一種被逼到了極限邊緣的東西，在發出它最後的警告。
慕容鐵在盾牆裡，感覺到了這道低鳴穿過鐵甲、穿過盾背、傳進他的骨頭裡。
他把兩隻手，都放在了盾背上，用全身的重量，頂著那道即將斷裂的線。
他的牙關，死死咬緊。
就在這時，蘆葦蕩的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號角，不是戰鼓，是那種東西從蘆葦蕩裡破出來時發出的、由六百三十二匹披甲戰馬一起踏進泥水裡產生的、從地底傳上來的震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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