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裡沒有風。
六百三十二騎，在這片沒有風的黑暗裡，己經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們不說話，不動，連戰馬都像是被馴成了某種特殊的生物，在這片蘆葦蕩裡保持著一種超出馬匹本能的安靜，偶爾有馬蹄在泥地裡輕踏一下，發出極低的聲響，隨即又歸於寂靜。
這種寂靜，不是死寂，是蓄力的寂靜。
是弓弦拉滿之後、箭矢離弦之前，那一刻懸停在空中的寂靜。
阿木古郎騎在佇列最前端，坐騎是一匹黑色的河曲馬，這匹馬跟了他七年，在草原上，在沙漠邊緣，在無數次他以為自己會死的戰場上，都沒有發出過不該有的聲音。它和他一樣，天生就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奔跑。
現在，它沉默著。
等待。
具裝鐵騎的甲冑，在黑暗裡是看不見顏色的，但阿木古郎知道它們的顏色——玄鐵，冷鍛，每一片甲葉都經過單獨淬火，厚度是普通扎甲的兩倍，重量壓在馬背上，讓戰馬的每一步都沉而有力，像是一塊一塊的鐵砧，被人排成一列，慢慢向前推。
連戰馬都有甲。
馬面甲覆蓋戰馬頭頸，胸甲掛在馬胸前側，馬身兩側各有一片垂甲，把戰馬最脆弱的側腹遮住。全副具裝之後，這六百三十二匹戰馬，每一匹的負重都超過了兩百斤，在這個重量下，它們的衝刺速度會比輕騎慢出將近兩成。
但它們不需要速度。
它們需要的，是重量。
戰場的聲音，從蘆葦蕩外傳進來，是持續不斷的、混沌的轟鳴，像是一場永遠不結束的雷暴，壓在地平線上，每隔一段時間，某個方向會出現一聲特別高亢的嘶鳴，或者某一段特別密集的金鐵聲，然後又歸回那片混沌。
阿木古郎側耳，在那片混沌裡，辨別著某種特定的節奏。
盾牆撞擊聲的節奏，正在改變。
從最開始的沉重規律，變成了某種更密集、更急促的節奏，像是一個人在用全力捶打一扇門，而那扇門，正在一點一點地向內移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盾牆在承受極限。
慕容鐵在消耗時間，為他換時間。
他把手放在馬頸上，輕輕拍了拍，感覺馬頸下的肌肉因為長時間靜止而積累的熱量，那熱量透過掌心傳過來，燙，但穩。
隨時可以。
黑旗，出現在蘆葦蕩的邊緣。
不是高高揚起，是低低地揮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做了一個極為剋制的手勢。但那個手勢，被六百三十二雙眼睛同時捕捉到了，像是六百三十二粒火星，在同一個瞬間，被人點燃。
拓跋羽的黑旗。
就是這一下。
阿木古郎沒有出聲。
他夾緊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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