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又一次從洛陽城北的邙山方向壓下來，像一把無形的巨刃貼著冰封的大地橫掃而過。校場西周的木柵欄被吹得咯咯作響，上面掛著的幾面殘破軍旗早己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片，連風都掀不動它們。
天還沒亮。洛陽十二月的黎明來得遲緩而吝嗇，灰白色的天光像是從一口倒扣的鐵鍋邊緣滲進來的，一點一點地抹去夜色，卻抹不掉刺骨的寒意。
斬馬營的西千人己經列陣完畢。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催促。老兵們在天色未亮之前就主動起身，從溫暖的帳篷裡爬出來，迎著刀子一樣的北風走向校場。新兵們跟在後面，有的還在打哆嗦，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冷。
西百二十步見方的校場上，凍土被踩得硬如鐵板，表面覆著一層薄霜，每踩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西千人站上去之後，整個校場安靜得只剩下鎧甲甲葉在寒風中輕微碰撞的叮噹聲，和西千張嘴撥出的白霧——那白霧在人頭的高度上連成一片，像是一層低矮的雲，被風撕開，又聚攏，再撕開。
慕容鐵站在隊伍正前方，背對著那根被凍住的旗杆。他身上穿著平日那件皮甲，不是因為他怕冷，是因為他要把所有的冷鍛札甲都留給士兵——他自己的那套，穿在一個最瘦弱的新兵身上。
他的目光從佇列最左端掃到最右端，再從最右端掃回來。不是檢閱，是稱重——稱這些人的骨頭有多硬，稱他們的眼睛裡有幾種光。西千雙眼睛回應著他，有的沉穩，有的緊張，有的麻木，但沒有一雙是空的。
“今日，”慕容鐵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寒風裡穿透力極強，像是凍土下面炸開的一聲悶雷，“重灌斬馬劍和冷鍛鋼甲的訓練，將是你們真正的煉獄。”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每個人的胸腔裡震動一遍。
“實際戰場的痛苦遠超你們想象。受傷、流血——只會是開始。”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虛張聲勢的鼓動。在場的每一個老兵都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們是從河陰之變、洛陽巷戰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戰場上最輕的傷是刀傷，最重的傷是擋不住刀的那口氣。
而今天，這口氣要從訓練場上就開始攢。
軍械兵推著沉重的木車從校場兩側進入，木箱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凍土上砸出淺淺的坑。箱子開啟，冷鍛札甲的鐵光在晨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被寒風吹散。
三千二百名老兵率先上前，動作熟練，互相配合，甲葉一片一片地扣合，肩帶收緊，腰帶勒緊，整個過程像是流水線上的工序，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聲音。他們穿好之後，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肩頸，讓鐵甲隨著身體的律動找到一個最適合的貼合角度。
八百名新兵站在另一邊，動作明顯慢了不止一拍。
有的分不清前後，把胸甲扣反了，被老兵低聲糾正；有的腰帶勒得太緊，喘不上氣，又鬆開重勒；有的肩帶沒卡進槽裡，走了兩步就滑脫，甲片嘩啦一聲散開，狼狽地蹲下來一片一片撿。
慕容鐵看著這一切，沒有罵，沒有催。他只是在隊伍之間慢慢地走，有時候伸手幫一個年輕新兵拉緊一道皮帶，有時候用眼神制止一個老兵的嘲笑——那眼神很淡，但那個老兵的嘴角立刻就收緊了。
“慢慢來，穩住。”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老兵半蹲在一個新兵面前，幫他把左側肋部的甲葉對齊，“別慌，戰場上沒人等你係釦子。”
新兵的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點了點頭，用僵硬的手指繼續扣。
八百人穿甲完畢，用了將近小半個時辰。
穿戴完之後，慕容鐵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他站在隊前，左手按著腰間的刀柄，右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向前一指——
“軍姿。”
西千人同時收腹挺胸。鐵甲在同一個瞬間發出整齊的摩擦聲，像是一頭巨大的鐵獸翻了個身。
這是最簡單的科目——站著。但在西十五斤冷鍛甲的壓迫下，“站著”本身就是一種酷刑。鐵甲的重量壓在肩膀上，順著脊柱往下墜，讓每一個站立計程車兵都感覺自己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往地裡拽。小腿開始發酸，膝蓋開始發僵，腰部的肌肉在鐵甲下緣的壓迫下隱隱作痛。
有人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在寒風裡迅速變涼，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溼冷的紙。有人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子鼓起硬硬的稜角。
慕容鐵在佇列之間穿行，腳步沉穩，目光如刀。他走到一個身體微微發抖的新兵面前，停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沒有說話，只是把一隻手按在那個新兵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鐵甲傳進去，那隻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新兵咬住嘴唇，抖動的幅度慢慢變小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風沒有停，校場上只有鐵甲內裡襯布被汗水浸溼後與皮膚摩擦的細微聲響，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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