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自己那條廢腿，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被風聲吞掉了。
第十天，傷退和自願退出的人數累計到了一百五十人。
有的是體魄確實撐不住，有的是意志先於身體崩潰。慕容鐵沒有攔任何一個人。校場的出口敞開著，想走的人隨時可以走，沒有人嘲笑他們——斬馬營的門檻是血肉磨出來的，不是誰想跨就能跨過去的。
慕容鐵只對那些留下來的人說了一句話：
“你們今天折磨的每一根筋骨，都將鑄成黃河灘頭殺敵的利刃。”
這一天，盾陣訓練。
三百面鐵盾同時立起，盾稜相接，緊密得連一片刀刃都插不進去。盾手們蹲伏在盾後，身體前傾，肩膀抵住盾背，腳掌死死蹬著地面，在地面踩出一排排深深淺淺的坑。
慕容鐵站在盾陣的最前排，自己手裡也握著一面鐵盾。
他下令：“前推！”
盾陣像一堵移動的鐵牆，轟然向前推進。三百面鐵盾同時撞擊在對面豎起的木樁陣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木樁斷裂的聲音像爆竹一樣噼裡啪啦地炸開。
“後撤！聚陣！”
盾手們訓練有素地後退，盾陣從一線展開迅速收縮成一個密集的圓陣，盾牌朝外，層層疊疊，像一個鐵殼的刺蝟。
就在這個時候，一匹戰馬從側翼被牽入校場。
那匹馬是太行山下來的野馬，性子烈，剛被套上籠頭不久，對生人和陌生環境極度敏感。不知是什麼刺激了它——或許是一面被風吹動的旗幟，或許是一個士兵頭盔反光晃了它的眼睛——它突然猛地掙開韁繩，嘶鳴一聲，撒蹄朝盾陣狂奔而來。
戰馬揚起西蹄，蹄鐵砸在地面上濺起凍土和碎冰，速度極快，像一顆從投石機上射出去的炮彈。
盾陣裡有人本能地想後退。
慕容鐵的怒吼比馬蹄聲更快一步：“斬馬營的盾！只有戰死，沒有後退！”
他大步跨到盾陣的最前端，單膝跪地，將手中的鐵盾猛地砸進凍土裡，盾底入土三寸，穩如磐石。他身體微側，用右肩抵住盾背，左手死死扣住盾緣的綁帶，整條手臂的肌肉繃得像擰緊的鋼索。
戰馬撞上來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馬蹄撞在鐵盾正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轟鳴，像一座大鐘被人從外面猛擊。巨大的衝擊力順著盾面傳遞到慕容鐵的肩胛，再從他的脊骨傳到地面，他腳下的凍土被震出一個淺坑，靴底在冰面上滑了將近兩寸，留下兩道深深的黑色擦痕。
一股腥甜從喉嚨裡湧上來，慕容鐵咬住牙，把那口血吞了回去。血順著食道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熱的痕跡。
他沒有倒。甚至沒有往後挪半分。
身後數百名盾手看到他紋絲不動的脊背，那些還在顫抖的手臂、還在打顫的膝蓋，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線拉緊了——他們的腳跟重新蹬進土裡，肩膀重新抵住盾背，眼睛重新對準盾牌的觀察縫。
戰馬被這股鋼鐵力量逼退了。它嘶鳴著，西蹄刨地，在碎冰和凍土之間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溝痕，最後不甘地偏轉身軀，從盾陣的側翼衝了出去，被幾個牽馬的兵卒合力攔住。
校場上安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
“喝！喝！喝！”
三千多把斬馬刀同時拍擊鐵盾，那聲音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在敲一面鼓，又像是成千上萬片鐵瓦同時被暴雨砸中。刀與盾的碰撞迸出細碎的火星，在灰白色的晨光裡一閃而滅，一閃而滅，連成一片冷冽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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