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黃河南岸的蘆葦蕩,沒有月亮。
不是陰天,是雲。
厚厚的冬雲壓著天際,把星光也一併吞沒,整個灘塗沉在一種密不透光的黑暗裡,只有黃河的水聲,低沉而持續地從蘆葦蕩深處漫出來,像是某種巨獸平穩的呼吸。
蒼狼沒入黃河泥水己經一個時辰了。
泥水漫到他的腰間,冬日的河泥冷得像是從地獄裡汲出來的,透過皮甲的每一道縫隙往肉裡鑽,把人的體溫一絲一絲地抽走。他身上塗滿了黃泥,臉上也是,連眼白都用黑灰抹過,整個人與周圍的蘆葦蕩融為一體,若不是近到兩步之內,沒有任何人能發現他的存在。
他的十個人,散在他西周,同樣沉在泥水裡,同樣一動不動。
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淺。
這是蒼狼從阿木古郎那裡學來的第一課,也是狼牙營斥候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你能忍多久不動,你就能活多久。
一個時辰之前,阿木古郎把他叫到帳前,只說了一句話:“高歡今夜會派人趟路。你去,留一個活口。”
沒有兵力說明,沒有撤退路線,沒有任何多餘的交代。
蒼狼點了頭,帶著十人出發。
在離開營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校場。夜色裡,訓練了整整五日的斬馬營還沒有完全熄燈,有幾支火把在營區深處搖曳,是軍醫營的方向。那裡躺著二十幾個人,有的斷了腿,有的折了臂,有個年輕的盾手昨日被馬蹄踩中了鎖骨,軍醫說沒有三個月好不了。
蒼狼在營門口站了片刻,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但那幾點火光,他記著。
泥水裡,時間是用身體的感覺來計算的。
第一刻:冷。
第二刻:麻。
第三刻:麻木到幾乎感覺不到冷了,那才是真正危險的階段,因為腿腳開始失去反應,如果這時候需要出手,動作會慢半拍。
蒼狼用意識壓著自己的身體,每隔一段時間,在泥水裡悄無聲息地蜷動一下腳趾,再舒展開,再蜷動,再舒展。不能讓腿完全僵死,但動作幅度必須小到不產生任何水紋。
他右手邊兩步,是狼牙營最老的斥候,綽號叫“土鱉”,因為他能在泥水裡潛伏的時間比任何人都久,連皮膚都比別人更耐低溫。土鱉現在沉在水裡,只露出半張臉和兩隻眼睛,眼神平靜得像一塊泥土,看不出任何情緒。
左手邊三步,是最年輕的那個,叫做吉達,十七歲,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真正的斬殺任務。蒼狼在出發前特意觀察過他的狀態——手心出汗,眼神有些飄,但嘴唇是抿緊的。
抿緊嘴唇,就是在控制自己。
能控制的,就能用。
蒼狼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轉身。
現在,他不知道黑獺在泥水裡是什麼狀態,但他知道那個位置沒有任何動靜,就己經足夠。
蘆葦在頭頂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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