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還沒亮透。
洛陽城南荒地的外圍，己經站滿了人。
沒有人發令讓他們來，是拓跋羽昨日說的那句話傳出去的——“讓全軍將士明日都來看”。這句話在各營之間傳了一夜，傳成了各種版本，有人說是新式攻城器械，有人說是從南邊運來的仙家法器，有人說庫莫提從淮北押來的那十二輛車，每輛車的重量壓斷了三根車軸。
說什麼的都有，但卯時一到，各營士卒全部自發來了。
他們站在荒地外圍，裡三層外三層，把那片荒地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每個人都踮著腳，朝荒地中央張望，看那十個方格區域裡，十架黑色的輪廓在晨霧裡沉默地站著。
沒有人說話。
不是肅靜令壓著，是那十架東西站在那裡的方式，讓人自然而然地把聲音收了回去。
賀渾在卯時之前就己經到了。
他蹲在第一架黑龍炮的絞盤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桐油的麻布，把絞盤的鐵軸又擦了一遍。擦完，他站起來，把麻布摺好，塞進腰間，然後走到投石索旁邊，把皮兜展開，檢查了一遍皮繩的綁接，每一個結，都用兩根手指拉了一下，確認沒有鬆動。
這些動作他昨夜己經做過一遍，今晨是第二遍。
旁邊的工匠沒有人說多餘的話，各自站在自己負責的位置上，等賀渾的手勢。
石頭在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放著。
是昨日從石場裡挑來的，圓形，表面沒有裂紋，重量經過秤量——一百一十二斤，比拓跋羽要求的一百斤多出了十二斤。這個數字是賀渾定的，王忠的草圖上寫得清楚，配重箱的重量足以承擔這個額度，不會影響拋射角度，多出的十二斤，只會讓結果更好看。
靶牆在荒地北側。
那道牆是專門壘起來的，用的是洛陽城修繕廢料裡拆下來的舊磚，用黃泥夯實，壘了將近半米厚，高約一丈五，長兩丈，壘完之後拍了拍，磚縫密實，沒有明顯空洞。
負責壘牆的輔兵昨日拍完牆，看了一眼，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這牆，弓箭射不透。”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
拓跋羽來的時候，晨霧還沒有散盡。
他穿了甲，沒有騎馬，從人群裡走進來，人群自動分開，在他身後重新合攏。他走到第一架黑龍炮面前，在距離絞盤三步的地方站定，看了一圈——賀渾，工匠，靶牆，石頭——然後轉頭，看向外圍那圈黑壓壓的人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向賀渾打了一個手勢：
開始。
賀渾回頭，對工匠們點了點頭。
八個人走向絞盤，西個人一側，把手搭在絞盤的搖柄上，深吸一口氣，同時用力，開始搖。
絞盤動了。
它發出的聲音，不是金屬的清脆，不是木頭的沉悶，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聲音，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強迫自己動起來時，從最深處擠出來的低吼。鐵軸在木架的軸承裡轉動，發出一種細長的、持續的、令人牙根發酸的摩擦聲，那聲音鑽進牙縫裡，從牙根傳進頭骨，讓人下意識地想把牙關咬緊。
外圍計程車卒們，有人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絞盤繼續轉，牽引繩一圈一圈地捲上去，把橫樑的細端向下拉，細端一點一點地向地面靠近，而粗端那頭，配重箱開始向上升——那個裝滿石塊的鑄鐵箱，在絞盤的對抗下，被緩緩地、違逆重力地抬離了地面，一寸，兩寸，一尺，兩尺，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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