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重箱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猛地拍了一掌,轟然下墜,那個鑄鐵箱帶著它全部的重量,帶著石塊疊加的密度,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重力賦予它的速度,向地面砸去。
粗端下墜,細端揚起——
橫樑在軸承上旋轉的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追蹤。
皮兜被甩出去的瞬間,兩股皮繩中的一股在運動頂點處自動脫扣,石頭從皮兜裡飛出,帶著橫樑傳遞給它的全部動能,帶著那個鑄鐵配重箱全部重量轉化成的速度,以一道幾乎壓平的弧線,破空而去。
它飛過荒地,飛過那二十步的空曠,朝靶牆撲去。
沒有人來得及眨眼。
轟——
那道聲響,不像是石頭撞上磚牆的聲音。
那種聲音太大,大到不像是兩種固體之間的碰撞,更像是某種東西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爆炸,像是雷從地面上炸開,像是什麼東西在那道夯土牆裡引爆了。
靶牆的正中央,在那一塊巨石觸碰它的瞬間,碎了。
不是出現了一個洞,不是出現了裂縫,是碎了——將近半米厚的夯土磚牆,在接觸點向外爆開,磚塊碎成了更小的碎塊,碎塊裹著黃土灰塵,向西面噴濺,半米厚度的牆體,在那一擊之下被砸塌了將近一丈寬的缺口,缺口的邊緣參差不齊,碎磚掛在上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破的。
巨石繼續向前滾了十幾步,才停下來,躺在黃土上,安靜的,渾圓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荒地裡,沒有聲音。
外圍那圈黑壓壓的人頭,一個人都沒有動。
不是被震住了,是連被震住這件事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因為發生得太快,從鎖銷拔出到牆體崩塌,不超過兩息,兩息之間,五百年來從未有人見過的東西,就這樣發生了,發生在卯時將盡、晨霧未散的洛陽城南荒地裡,發生在幾千人的眼前。
灰塵在靶牆的缺口處升騰起來,慢慢散開,在晨光裡變成一團淡黃色的霧,把那道缺口的輪廓包裹起來,讓它看上去比實際更模糊,更像是某種幻覺。
賀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那一刻,是抖的。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王忠在淮北算了將近兩年的那些數字,在這一刻,全部被驗證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側頭,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那張留在客棧裡的草圖說,是對淮北說,是對王忠說:
“王頭,夠了。”
拓跋羽站在原處,沒有動。
他看著那道缺口,看著灰塵慢慢散去,看著碎磚在地上的分佈,看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浮上來的一瞬間,他把它壓住了,只讓邊緣的一點點透出來,然後重新消失。
他轉過身,面向外圍那圈死寂的人群,抬起右手,向正北方伸首,聲音從那片死寂裡穿出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黃土裡:
“把這十架巨獸拉上。”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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