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是在城門口送的。
不是送到轅門，不是送到城外十里，是城門口，就站在那裡，站在洛陽城南門的券洞陰影裡，背後是城門洞，前面是清晨的光。
拓跋羽勒馬在她面前，俯身，看了她片刻。
她抬頭，看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不是因為沒有話說，是因為能說的話，這幾年己經說完了，剩下的，是那種不需要用語言承載的東西，用眼神裝著，放在那裡，彼此都知道，不必再說出來。
拓跋羽最後開口，就一句話：
“洛陽，交給你了。”
崔鶯鶯點頭，沒有說“保重”，沒有說“等你回來”，只是抬起右手，把他馬側垂下來的韁繩尾端，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退後半步，讓出了他出城的路。
拓跋羽首起身，夾緊馬腹。
戰馬邁步，從她面前走過。
他沒有回頭。
她也沒有追上去再看一眼，只是站在那道券洞陰影裡，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晨光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和那支龐大的隊伍融在一起，變成洛陽城南官道上，一條向北流動的洪流。
首到那條洪流的尾巴從視線裡消失，崔鶯鶯才轉過身，走回城裡。
城門在她身後，轟然關合。
這支北伐大軍，走得很慢。
不是兵力不足，不是糧草有問題，是因為十架黑龍炮。
黑龍炮在行軍時需要拆解成構件分車運輸，但即便是拆解狀態，每輛車的重量依然讓官道上的車轍壓得極深，深到後面的車輪踩進去，需要額外的力氣才能從那道泥槽裡拔出來。遇到坡道，需要加派人手推車，一架黑龍炮的構件分佈在十二輛車上，十架黑龍炮就是一百二十輛車，每輛車遇到坡道都需要人手，這讓整支隊伍的行軍速度，比原計劃慢了將近兩成。
蒼狼騎馬跟在車隊旁邊，看著那些深陷泥地的車輪，對拓跋羽道：
“按這個速度，到晉陽城下，要多走兩日。”
“走兩日就走兩日。”
“爾朱榮不會不知道我們來——”
“他早就知道了。”拓跋羽沒有看蒼狼，目光落在前方官道延伸消失的地平線上，“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這件事不需要繞彎子。黑龍炮慢，讓它慢，我要它完整地出現在晉陽城下，一架不少。”
蒼狼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
他只是側頭，看了一眼車隊最前方那輛車上蓋著的厚布，那佈下面的東西，安安靜靜地躺著，隨著車輪的顛簸輕微起伏，像是某種正在熟睡的生物，偶爾翻一個身。
沈微的馬車，走在中軍的位置。
馬車不大，簾子放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的人，只能看見簾布隨著車輪的顛簸，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起伏。
她在裡面坐著，閉著眼睛。
這個狀態從出發就開始了，從洛陽城南門走出來，隊伍踏上官道，她就放下了簾子，靠著車廂內壁，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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