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盤的聲音，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不是一架絞盤，是十架。
十道令人牙根發酸的摩擦聲，從晉陽城外的那片空地上同時傳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城頭任何人都不曾聽見過的聲音——不是金屬的清脆，不是木頭的沉悶，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低頻共鳴，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黎明的灰白色光線裡，同時甦醒，同時抻開筋骨，同時發出那種把骨節從沉睡里拉起來時才會有的、深沉而持續的聲響。
城頭的三百人，沒有一個人離開。
他們站在垛口邊，看著城外那片空地，看著那十架機器在絞盤的驅動下，配重箱緩緩上升，橫樑緩緩傾斜，從那種蓄勢待發的初始狀態，一點一點地，被拉緊，被壓實，被填滿——不是填滿石頭，是填滿某種屬於力學的、精準的、冷酷的東西，像是有人在用手，把弓弦拉到了最後一道可以拉開的刻度，然後停在那裡，不鬆手，就那麼停著，讓弓身維持著那種顫抖的、隨時可以釋放的姿態。
那名徹夜未眠的百夫長，站在垛口邊，把那種聲音聽完了，從第一架絞盤開始轉動，到最後一架絞盤停止，全程聽完，一聲不漏。
等那種聲音停下來，他才意識到，他的牙關一首是咬緊的。
他試著鬆開牙關，發現下頜有一點輕微的痠痛，是長時間咬合留下來的，不嚴重，但提醒著他，那半個時辰裡，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感受到了那種聲音意味著什麼。
巳時，十架黑龍炮，全部到位。
配重箱升至最高點，被鎖銷咬死，不再上升，也不再下降，就那麼懸在半空，沉甸甸地掛著，把橫樑的粗端死死壓住，把細端頂向天空，讓整根橫樑保持著那種傾斜的、蓄勢的角度。
皮兜裡，一百一十斤的巨石，安靜地躺著。
這是十架黑龍炮在完成裝載之後，所呈現出的最終狀態——配重在上，石頭在下，中間是那根傾斜的橫樑，橫樑上繃著所有的力，繃著那個鑄鐵配重箱全部重量轉化成的勢能，一切都停在那裡，等待一個鎖銷被拔出來的瞬間。
陳固從左向右，把十架機器走了一遍，每走到一架面前，都要彎腰，把手放在絞盤的鐵軸上，感受一下那裡的溫度和鬆緊，確認沒有任何異常。走完十架，他在最後一架旁邊站定，轉過身，面向城牆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他旁邊的工匠聽見：
“好了。”
就兩個字。
但那兩個字的重量，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沒有濺起浪，只是沉下去，沉進去，把水面以下的每一層都震動了一遍。
巳時三刻，城外的工兵營開始後撤。
不是全部撤走，是撤到安全距離之外，撤到那十架機器能夠保護到的範圍之內，然後停下來，各自找了位置，散開，蹲下，等待。
這個撤退的動作，讓城頭的人，又緊了一分。
工兵撤了，意味著準備己經完成，意味著接下來的事，不再需要人在機器旁邊做什麼，只需要一個命令，只需要一個動作——
那個動作是什麼，城頭所有人都己經猜到了。
沒有人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之後，等待就變成了倒計時，而倒計時，比等待更難熬。
城頭，有人終於用語言，試圖描述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名從河東調來支援的老卒，打了二十三年仗，見過拋石機，見過沖車，見過各種他能想到的攻城器械，他站在垛口邊，把城外那十架東西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看了好幾遍，最後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像獸。”
旁邊的人轉頭看他。
“十頭獸，”他重複了一遍，把視線重新投向城外，“蹲在那裡，盯著咱們。”
沒有人反駁，沒有人說他說錯了，因為那確實是城外那十架東西，在巳時三刻的光線下，給所有人留下的最準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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