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上,那片剛剛還熱烈著的、一萬匹戰馬留下的餘溫,在那道嘶啞的喊聲裡驟然冷了下來。
拓跋羽的眼神,在那道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己經變了。那種變,像是某扇門在一秒之內合上了——門裡面那點今天燃了一會兒的熱被鎖進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出來。門外面是另一個拓跋羽,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鋒銳、永遠己經在想下一步的拓跋羽。他邁步,向那個跪在泥裡的信使走去。
信使的手指己經僵了,是陳元康上前接過那封火漆軍情,遞到拓跋羽手裡。拓跋羽捏碎火漆,展開,掃了一眼。那一眼的時間極短,短到陳元康還沒有來得及從他的表情裡讀取任何資訊,他己經把軍情重新摺好,放進了袖子裡。
“傳令。”他的聲音平穩,平穩得和一刻鐘前說出“三千具裝鐵騎”時判若兩人,“各營主將,帥帳議事。”
帥帳裡,人到齊得很快。
拓跋羽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封軍情。他沒有立刻念,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從帳內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慕容鐵、阿木古郎、蒼狼、陳元康、霍青、沈微。帳內的空氣在那道目光裡壓得很緊。
“洛陽來的。”拓跋羽開口,聲音沒有起伏,“南朝邊境有異動。一支白袍騎兵在邊境頻繁調動,不穿重甲,不帶輜重。聽風閣的暗線回報,陳慶之的帥旗出現在了淮河以北。”
帳內沒有人說話。陳慶之,這個名字在拓跋羽的帥帳裡不是第一次出現。之前沈微截獲的南朝密報裡,這個名字就頻繁地出現在每一份關於白袍軍的情報裡。但帥旗出現在淮河以北,是新的訊息。
“蕭衍在等。”拓跋羽繼續道,聲音冷而準,“等我們在幷州把血放幹,等我們的主力在北邊被拖住。陳慶之的七千白袍就在邊境上等著,隨時可以插進來。”他把手按在那封軍情上,“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他抬起頭,看向慕容鐵:“斬馬營休整還需要多久?”
慕容鐵沉聲道:“最少五天。白馬津的傷兵還有三成沒有歸營,新補的兵員需要時間磨合。”
“西天。西天后南返。斬馬營、狼牙營、具裝鐵騎全部隨我南下。”拓跋羽轉向阿木古郎,“新收的戰馬能立刻上陣的挑出來,優先配給具裝營。剩下的分批押送洛陽。”
阿木古郎抱拳:“末將領命。”
“晉陽這邊,”拓跋羽的目光轉向帳內所有人,最後停在了一個不在場的人的名字上,“鶯鶯留下。”
崔鶯鶯是在帥帳外面聽到這個訊息的。她沒有進去,就站在帳外的陰影裡,等拓跋羽出來。
拓跋羽掀開帳簾,看見她站在那裡。他停下來,兩個人沉默了一息。拓跋羽先開口:“晉陽這邊,我留了慕容紹宗的六千人,加上傷兵和輔兵。軍糧夠三個月。後續的糧草王忠會從淮北調過來。幷州的行政你是做熟了的——開倉放糧的事你在洛陽做過,安撫流民的事你在大都護府做過。”
崔鶯鶯沒有接這些話。她只是看著他,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問:“南朝那邊,幾成把握?”
拓跋羽沉默了片刻:“陳慶之不是爾朱榮。爾朱榮是困獸,陳慶之是刀。刀不講勝率,只講快慢。”
崔鶯鶯沒有再追問。她從袖子裡取出一件東西遞給他——是一雙新的皮護腕,針腳細密,內側縫了一層軟羊皮。拓跋羽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護腕套上,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晉陽交給你了。”
“我知道。”
拓跋羽伸出手,把崔鶯鶯的手握了一下。就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向營門外。崔鶯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的夜色裡,沒有追,沒有喊。她只是把被握過的那隻手收回來,放進袖子裡,轉身走進帥帳。案上還堆著今天下午沒有處理完的文書,她坐下來,拿起筆,繼續。
西天后,南返的大軍開拔。
拓跋羽站在北門外的高地上,看著斬馬營的玄鐵盾牆一列一列從城門口穿過。慕容鐵騎在最前面,巨型斬馬劍橫在馬鞍前,刀身上的新刃還沒有開過血槽,在晨光裡泛著冷光。狼牙營的輕騎散在兩翼,反曲弓掛在鞍側,箭壺裝滿,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乾燥的聲響。具裝鐵騎走在中軍——阿木古郎新編的三千騎,馬是剛從草原上挑出來的高頭大馬,甲是冷鍛鐵葉,人和馬都裹在鐵殼子裡,從遠處看像一列移動的鐵山。
一萬一千匹繳獲的戰馬,留下了傷馬和母馬,帶走了所有能上陣的。剩下的牛羊和糧草由慕容紹宗的部曲分批次押送南下,作為後續輜重。
崔鶯鶯站在北門城樓上,穿著那件拓跋羽在洛陽送她的素色狐裘,看著那道黑色的洪流在晨光裡慢慢變成一條線,變成一片灰,變成地平線上最後的幾點模糊的影子。她沒有揮手,沒有喊任何話。她就是站在那裡,把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轉過身,走下城樓,回到那座她還要替他守著的城裡。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