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拿下來了。
但拿下來，和接管它，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拓跋羽在晉陽大都督府燒完的第三天，才真正開始明白這個差別。
差別不在戰場上，不在那片廢墟里，是在他接到第一份幷州民情彙報的時候明白的。那份彙報是陳元康連夜整理出來的，整整六頁，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晉陽城內，糧倉被爾朱榮在撤退之前下令封鎖，封鎖的鐵鏈還掛著，但裡面的存糧，有將近三成被轉移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城內原本依附於大都督府的三十七家商號，在城破當夜，有十九家連夜跑路，帶走了他們能帶走的一切，留下的鋪面空著，僱工沒了活計，街道上開始出現乞食的人。
城外十八個村莊，在這場仗打響之前，就己經因為強徵民夫，十室空了六七，剩下的老弱婦孺，糧食撐不過這個冬天。
幷州北部，有三個縣的縣令，在城破的訊息傳出去之後，當天就掛印跑了，縣衙一夜之間變成了無主之地，地方豪強開始蠢蠢欲動，有人在往裡面搬東西。
幷州東南，爾朱榮留下的一批舊部，大約兩千人，既沒有來降，也沒有逃走，就在山裡扎著，隨時要搞點事情。
陳元康把那六頁彙報，放在拓跋羽面前，低著頭，沒有說話。
拓跋羽看完，把那六頁紙扣在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打仗他懂。算局他也懂。但這六頁紙裡的東西——糧食，商號，縣令，山裡扎著不動的兩千人——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需要一個人坐在晉陽城裡，用另一種方式，一件一件地處理，處理完了才能讓這座城真正變成他的城。
他手裡，沒有這樣的人。
他手裡有陳元康，有沈微，有蒼狼，有慕容鐵，有阿木古郎，這些人，是他在戰場上的手，是他在暗處的眼，是他衝鋒時的刀，但沒有人是那種能在一座剛剛打下來的、人心惶惶的城裡，把糧食分下去、把商號穩住、把逃跑的縣令補上去、把山裡那兩千人收進來的——
那種人，叫做治政之才。
他手裡，只有一個這樣的人。
但那個人，在洛陽。
他在想這件事的時候，洛陽的加急文書，到了。
送文書的信使，是洛陽大都護府專屬的急遞馬，全程換馬不換人，從洛陽到晉陽，八百里路，跑了兩天不到。進城的時候那匹馬的嘴邊全是白沫，信使從馬背上滾下來，當場站不穩，被斥候扶著才沒倒在地上。
文書是沈微拆的，她看了，沒有立刻開口，先把文書摺好，走到拓跋羽面前，把文書放在那六頁民情彙報的旁邊，然後，退了半步，低頭。
拓跋羽看了她一眼，低頭，展開文書。
文書裡，寫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南梁，在淮河一線，有動作。不是大規模調兵，是那種細碎的、試探性的動作，斥候在三處渡口發現了南梁的探馬，發現的時間，正好是拓跋羽率軍北上、洛陽防線最薄的時候。
第二件：洛陽城內，有人在散佈流言，說拓跋羽兵敗晉陽，己死於亂軍之中。流言的源頭，還沒有找到。
拓跋羽把文書看完，重新摺好，扣在案上，與那六頁民情彙報，疊在一起。
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極平：
“備馬，三日後，回洛陽。”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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