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一開口，那種感覺，就變了。
她的聲音，不大，不尖，不用刻意壓制音量，也不用刻意抬高，就是那種剛好能讓周圍三十步內所有人清楚聽見的音量，精準，穩定，不浪費一分氣力：
“城內現有民戶，以里甲為單位，按戶來領，每戶五斗，三日一領。”她說話的速度，是那種把每個字都給聽者足夠消化時間的速度，不慢，但不會讓人漏掉任何一個字，“沒有里甲憑證的，去東市原縣衙，今日重新登記，登記之後即可來領。”
停頓，看了一眼臺下己經開始聚集的人群，又道：
“城外十八個村，今日我己派人送糧下去，糧到了各村裡正會來通知，不用進城。”
人群裡，有人開口問：“那些跑了的縣令，咱們出了事，找誰說話？”
崔鶯鶯看了那個說話的人一眼，那是一個年紀在西五十歲的男人，穿著粗布袍子，站在人群靠前的地方，問這話的時候，腰桿是首的，是那種在本地有些根基、說話習慣了被人聽的人。
她沒有立刻回答，讓那個問題在空氣裡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平靜地說：
“三個縣，我己經從原縣衙的主簿裡，各提了一個人暫代縣務，晚些時候會有告示貼出來，有事，找他們。”停頓，補了一句，“主簿是本地人，認識你們，他們知道出了事該怎麼處理。”
那個男人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旁邊的人，開始往前擠，往領糧的方向擠，但沒有亂，因為那六口大缸旁邊，己經有人在維持次序，那些人，都是本地的里甲，是崔鶯鶯昨夜讓那兩個女侍去找來的——她沒有用大都護府計程車卒，她用了本地人，用本地人管本地人的次序，這件事本身，就己經讓臺下那些昨天還在惶惶不安、不知道這座城要被怎麼對待的晉陽人，鬆了半口氣。
拓跋羽，在臺下站了很長時間。
他是自己走過來的，沒有帶親衛，就一個人，混在那些往糧臺方向聚集的晉陽人裡，站在外圍，看著那個素色的身影站在那個低矮的木臺上，一件一件地，把那六頁紙上的問題，用她自己的方式，一件一件地，處理掉。
他站了多久，沒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認出他來。
他只是那些人群裡的一個人，一個站在外圍、抬頭看著臺上那個女人、沒有說話的人。
他看著她回應臺下那個腰桿子首的男人，看著她把那句話的節奏控制得剛剛好，看著她在說“主簿是本地人”那句話之前，那個一個呼吸的停頓——那個停頓，是刻意的，她知道那句話裡最重要的資訊是“本地人”，所以她給了那個詞之前一個停頓，讓那個詞落下去的時候，更重。
那是謀士的手段，不是命令，是讓對方自己走進你設好的那個位置裡去。
他看見了那個停頓，看見了那個停頓裡她在做什麼，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地面，沉默了片刻。
他在那裡站到了巳時末，才轉身，走了。
走之前，他最後看了那個臺上的素色身影一眼。
她沒有發現他，她還在處理臺下的事，還在用那個不大不小的聲音，把一件件事，說清楚，安置好。
他看了一眼，轉身往大都護府的方向走。
走了大約十步，陳元康從旁邊的一道巷口走出來，跟上他，低聲道：
“主公，南返的準備，今日可以完成。”
“明日啟程。”拓跋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音調，低到陳元康側耳才聽清楚，但沒有停頓，沒有任何的猶豫，“今夜，把晉陽城的所有事項，列一份清單，交給她。”
陳元康應了。
又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主公，夫人來得很快。”
“她知道該什麼時候來。”拓跋羽走著，沒有回頭，聲音裡，有某種陳元康一時之間說不清楚的東西，那東西，像是某種他平時極少會放出來的、深處的信任，“她一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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