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在戰後第三日，開始有了不同的氣味。
不再是猛火油和焦木的混合味，是糧食的氣味。
是那種大鍋熬煮陳粟時特有的、帶著土腥氣的、讓人胃裡驟然產生反應的香氣，從晉陽城東側的官倉方向飄出來，順著清晨的風，往西，往南，往每一條街巷裡滲透。
滲進那些還蜷縮在廢墟角落裡的平民的鼻孔裡。
滲進那些己經三天沒有進食、把破碗倒扣在地上枯坐著的老人的鼻孔裡。
滲進那些趴在母親懷裡不哭了、只是沉默地把頭埋進去的孩子的鼻孔裡。
那種氣味，讓那些人的眼睛，在這個早晨，重新睜開了。
是崔鶯鶯下的令。
不是今天早晨才下的，是昨夜，拓跋羽剛宣佈南返的訊息還沒有在眾將裡傳完，她己經把陳元康叫到一邊，把一份她在昨夜寫好的文書，平鋪在他面前。
文書上，是晉陽城戰後處置的第一批二十七條令。
陳元康接過那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個眼神里，沒有質疑，沒有意外，有的是某種他想掩住但沒完全掩住的東西——那東西，叫做心服口服。
二十七條令，分三個層次：第一層，緊急民政，開倉放糧、封存幷州府庫、清查戰後流民；第二層，軍事安置，收編降軍駐紮位置、慕容紹宗部的糧草撥給比例、狼牙營戰馬過冬的草料調配；第三層，長期佈局，晉陽七縣土地重新丈量的起始順序，以及向南朝商路恢復的第一批試行路線。
沒有一條是虛的，每一條都有具體的執行人、執行時限、以及對應的資源從哪裡來。
陳元康把那份文書收進懷裡，低頭道：
“夫人，末將這就去辦。”
崔鶯鶯在晉陽城戰後第二日的早晨，第一次站上了那道臺階。
那是原幷州大都督府正門前的臺階，大都督府己經在猛火油的大火裡化成了廢墟，但臺階是石砌的，石頭扛住了那場火，還在七級青石臺階，最上面那級有一道斜貫而過的裂縫，是昨夜火場溫度極高時熱脹產生的，但整體仍然穩固。
她穿著素服。
不是那種正式場合的錦緞華服，是那種布料紮實、顏色素淡、適合長時間站立的麻布素衣，髮髻簡單，頭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只有一根烏木簪，把那把烏黑的長髮，固定在腦後。
那身打扮站在任何一座豪門大宅的廳堂裡，都不會引人注意，因為它太素，太淡，太不像一個權貴的妻子。
但站在這道青石臺階的最高處，在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城池裡，在這群因為戰亂而眼神還帶著動盪的人們面前，那身素服，有某種奇特的力量——
它讓她站在那裡，像是某種天然的、不需要任何華貴裝飾來背書的分量。
第一批等候發令的人，站在臺階下方。
有斬馬營的百夫長，有臨時抽調的幷州降軍小校，有聽風閣負責晉陽城內情報的暗樁，有拓跋羽麾下管糧草的主簿，有兩名被臨時徵調的晉陽本地裡正，有慕容紹宗派來的、滿臉寫著“我來盯著你們”的兩名親衛。
那些人站在臺階下等。
其中有幾個人——是慕容紹宗派來的那兩名親衛，以及一個幷州降軍裡資歷最老的百夫長——他們看向臺階上那道素服身影的眼神，不是恭敬，是那種習慣了軍營裡令行禁止的漢子，在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叫來聽令時，下意識湧上來的、不以為然。
那種眼神，很輕很淺，但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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