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垮塌的聲音，不像任何一種己知的聲音。
不像雷，雷是從天上砸下來的，是一種向下擊打的聲音，有來路，有方向，有你能判斷的那一秒準備時間。
南城牆垮下來，沒有給任何人那一秒。
它是從內部開始的，是那種在一道貫穿了夯土層的裂縫裡，在最後一點支撐結構徹底失去的瞬間，整塊牆體從最高處，向內，向下，以一種讓所有人的耳膜都來不及關閉的速度，傾倒進那片泥水與凍土裡——
轟。
不是轟鳴，是那種極沉、極重、像是大地某個深處的東西崩斷了發出的聲音，一聲，然後是那片碎石與夯土的瀑布在月光裡揚起的、遮天蔽月的灰塵，慢，極慢，慢到像是故意的，像是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這件事的全部重量。
城外土坡上，拓跋羽看見了那片灰塵。
他沒有動。
陳元康站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去，放回城牆的方向，沒有開口。
不是沒有話說，是認識他太久了，久到知道這種時候，任何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拓跋羽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片在子夜天色裡緩慢彌散的灰白色粉末，像是在看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又像是在看一件與他關係太深、深到必須用這種方式來承受的事。
那片灰塵散了很久。
散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拓跋羽開口，聲音極平，平到像是一塊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石頭，沉進水裡，不起任何漣漪：
“讓慕容鐵進。”
號角聲，在子夜的晉陽城外，炸響了。
慕容鐵等這聲號角，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斬馬營六千人，今夜全部棄了戰馬，每人一面玄鐵重盾，一把斬馬刀，腰間掛著三枚震天雷，沒有騎兵的速度，沒有輕裝步兵的靈活，只有那種別的軍隊沒有的、純粹由重量和意志構成的、向前推進的力量。
號角聲落下的瞬間，慕容鐵沒有喊任何口號。
他從遮蔽陣地後面站起來，邁步，向廢墟走去。
六千人同時站起來，同時邁步，六千副玄鐵重盾同時運動，發出的聲音是一種低頻的、沉悶的金屬轟鳴，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在黑夜裡重新啟動，朝著那道三丈寬的缺口，緩慢推進。
廢墟是一種殘忍的地形。
倒塌的夯土塊，大的有磨盤寬，小的只有拳頭大，參差錯落，深的地方埋過膝蓋，淺的地方只到腳踝，踩上去不穩，隨時可能崩塌，隨時可能讓第一步的落點，陷進一個意想不到的深度。
斬馬營走這片廢墟，走得極穩。
這是慕容鐵練出來的——練兵場上鋪滿碎石和泥坑，每天在那片地形上走，走到腳底的神經把那種反饋訊號變成純粹的肌肉記憶，不需要眼睛判斷，不需要大腦介入，腳踩上去，身體自動調整，就像河流遇見石頭，不停，繞過去，繼續流。
六千人，踩著廢墟，進了城。
慕容鐵左腳踏上晉陽城內側的土地，停了半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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