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話。
有些事，說什麼都是對的，但同樣，說什麼都不夠。
拓跋羽轉過頭，第一次在今夜看向陳元康，那雙眼睛在天色將亮未亮的光裡，看不太清楚，但陳元康能看見裡面的東西——不是悲，不是沉痛，是那種一個人在某件事上欠了極深的賬，終於到了可以去收的那天，獨有的、安靜而決絕的清明。
“今夜我進這座城，”拓跋羽說，每個字都落地，落得很實，“不是來慶功的。”
“是來結賬的。”
他邁步，向晉陽城的缺口走去。
陳元康跟上，一句話都沒說。
拓跋羽踏進晉陽城的那一步，在卯時將末。
天色剛剛破開第一道白光，那道光還很窄，很淺，只夠照出輪廓，照不清楚細節。
他走過那片廢墟，走進晉陽南城的第一條街道，腳下是晉陽的土，是幷州的土，是爾朱榮站了多少年、殺了多少人的那片土的邊緣。
這不是父親死去的地方。
父親死在洛陽，死在大都護府的校場，死在那把插進青石板的半截環首刀旁邊，面朝南方。
這裡是那把刀的來處。
是爾朱榮磨出那把刀的地方，是幷州軍出發去洛陽的地方，是那道下令殺死父親的命令，從這裡發出的。
拓跋羽走得很慢，比平時慢，像是在用腳底板，把每一寸落地的重量，都感受清楚。
慕容紹宗，是在南城牆垮塌之後大約一個半時辰，走到廢墟前的。
沒有人知道他中間去了哪裡，沒有幕僚，沒有親衛，只有他一個人，穿著那件平日議事時穿的、並不算厚的長袍，走過那些己經放下武器蹲在牆根的幷州士卒，走到那片廢墟前，停下來。
卯時的天光，己經能把廢墟的全貌照清楚了。
三丈寬的豁口，夯土塊堆疊，參差不整，最深處的地基赤裸在外——那是晉陽城牆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根，被一炮一炮地震松，最終被連根掀起來，扔在這片泥水和碎石裡，再也回不去了。
慕容紹宗站在廢墟前，看著那片裸露的地基，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他自己的膝蓋，在某一刻，再也撐不住了，彎下去，跪進廢墟旁邊那片混著泥水和碎石的地面裡。
泥水透過布料，冰涼刺骨，他沒有動。頭慢慢低下去，低到額頭幾乎貼近泥地。
然後他哭了。
不是默泣。
是那種在極度重壓下，所有剋制在某一刻同時垮掉之後，壓不住，也不想再壓的哭。
是嚎啕。
肩膀在哭聲裡抖動，淚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他跪在那裡，任由那些聲音從喉嚨裡湧出來，不攔，不控，就讓它出來，出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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