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羽把那隻腳，收了回來。
不是退，不是怯，是一個人在確認了某件事之後，做出的一個極其平靜的、重新選擇立足點的動作。
他把收回來的那隻腳，踩在門檻外側的青石板上，踩實了，然後抬起頭，重新與爾朱榮的獨眼，對視。
沈微在他背後，撥出了一口極輕的氣，輕到沒有人聽見。
爾朱榮看見了那個收腳的動作。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的嘴角，緩緩彎起來，那弧度裡，有某種讀不分明的情緒——是失望，還是讚許，還是那種梟雄面對棋逢對手時，本能湧出的、扭曲的愉悅感，混在一起，說不清楚。
他把杯裡的酒，仰頭飲盡了。
然後，他退後了半步，把身體靠在門洞側壁上，換了一個更從容的姿勢，就像是一個在自家廊下納涼的人，隨口問道：
“知道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他在確認對方己經察覺了那個東西。
拓跋羽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門檻外的月光裡，兩手自然垂在身側，神情平靜得近乎空白，像是今夜站在這裡的不是他，像是那道門檻內側的地磚之下埋了什麼，與他毫無關係。
爾朱榮看了他片刻，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沙啞，像是鐵砂在喉管裡滾過：
“拓跋羽，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氣。”
他抬起那隻空了的酒杯，朝身後的某個方向揚了揚，隨即有人遞來一個酒壺，他自己斟滿，繼續端著：
“你父親當年，就沒有你這份沉得住氣的本事。”
晉陽的夜風，從街道的某個方向刮過來，把那句話的尾音，卷散了。
府門外，所有人的呼吸，都淺了一分。
陳元康站在拓跋羽的身後，感覺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他認識拓跋羽，他知道那個名字，在那種方式下說出來，意味著什麼。他悄悄把視線側移，落在拓跋羽的側臉上——
什麼都沒有。
不是在忍，是真的沒有表情，像是那句話穿過了他，什麼都沒有留下，像是一枚箭射進了深水裡，連水紋都沒有起。
陳元康把那口悄悄提起來的氣，又壓了回去。
但他知道，那不是沒有感受到。
是感受到了，深入骨髓地感受到了，所以才沒有任何表情——因為那種感受，己經深到某個地方，不在表情所能抵達的範圍之內了。
“你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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