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外，那兩千斬馬營的將士，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聲音，但陳元康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那片沉默裡，某種東西在同時收緊——不是命令，是那種人在聽見某一件事之後，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反應的、本能的、憤怒的收緊。
這件事，在大都護府的兄弟裡，沒有人不知道。
沒有人說過，但沒有人不知道。
那具被厚葬又被挖出來、被幷州亂兵砍得骨殖零散的身體，是他們的老將軍，是在大都護府門前用命替他們斷後的老將軍，是說了一句“隨老夫，回家”然後扛下了一切的老將軍。
爾朱榮臉上，那種從容，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不是愧疚，他這種人，不會因為部下的行為感到愧疚——那道裂縫，是某種他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他原本以為，“厚葬”是他手裡的一張牌，一張可以用來鬆動對方情緒防線的牌。
他沒有算到，“挖出來砍碎”，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夜晚，從那個年輕人的嘴裡，以那種極平、極冷的聲調，說出來。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那是亂兵所為，本將——”
“你在現場，”拓跋羽打斷他，聲音沒有升高，依然是那個低而平的頻率，但那個打斷的時機，精準得讓爾朱榮的那句話，永遠沒有了說下去的機會，
“整場仗，你親自指揮。”
他停了一下，然後用那種極平的聲調，說出了今夜他開口以來，第一句帶著某種重量的話：
“爾朱榮，今夜這筆賬，”
“不是我來討的。”
他抬起眼，首視那道門洞裡的獨眼：
“是他讓我來的。”
門洞裡，死寂。
爾朱榮端著酒杯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動。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在這一刻，長久地盯著拓跋羽的臉，像是在尋找某樣東西，又像是在確認某樣東西。
他在對峙裡站穩了半輩子，見過無數種仇恨，見過那種恨到紅眼、恨到失控的仇恨，見過那種哭著罵著要他死的仇恨，見過那種冷著臉一刀捅進來的仇恨。
但他沒有見過這種。
這種仇恨，沒有眼淚，沒有顫抖，沒有任何一絲失控的跡象，它靜止在那個年輕人的身體裡，靜止得像是一塊己經完全冷卻了的鐵，你知道它曾經是熔融的，知道它曾經是液態的，可它現在是固態的，是比熔融狀態時更硬、更重、更難被撼動的固態——
它不需要爆發，它只需要等待某個方向，然後下落。
爾朱榮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做——
涼意。
他把那杯酒，重新送到嘴邊，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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