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朱榮在正堂裡坐了半個時辰，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走出正堂，走到廊下，站在臺階上，抬眼掃了一圈院落。那兩千名死士，有人坐在廊下，有人靠著柱子，有人還在角樓上守著。他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抬起頭，看向他，沒有人說話。
爾朱榮看著他們，看了很長時間。那兩千張臉，有年輕的，有老的，有的臉上有刀疤，有的臉上只有塵土和疲憊。他認識其中的大半，認識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是哪裡人，知道他們跟了他多少年，知道他們的父親兄弟有沒有還在幷州的。
他清了清喉嚨，那嗓音沙啞，在夜風裡傳出去，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院門，還沒有鎖死。今夜，要走的，現在走，老夫不攔。”
院落裡，死寂。沒有人動。
爾朱榮等了片刻，再度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老夫說的是真話，不是試你們。外面那個人，不會為難你們，他今夜的賬，是專門來找老夫算的，跟你們無關。”
還是沒有人動。角樓上那個正在守望的親衛，慢慢轉過身，從爾朱榮看不見臉的方向，望向院落中心，也沒有動。
爾朱榮看著他們，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低下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嘆的聲音：“你們這群混賬東西。老夫欠你們的，記賬了。”
沒有人回答。院落裡，兩千人，紋絲未動。
外面，連弩營的兩百把弩，己經全部對準了大都督府外牆的牆頂和射孔，弩箭的油布頭被點燃了，火光跳動，照亮了大都督府外牆的輪廓，也照亮了霍青那張平靜的臉。霍青轉過頭，看向街道的一端，那裡，拓跋羽剛剛重新出現在了大都督府正門前的街道上。連弩營的人，在等那個手勢。
拓跋羽站在那裡，背對著霍青，面對著那道依然大開著的府門。門洞裡，燈火還亮著。爾朱榮，己經不在門口了。
拓跋羽望著那道敞開的府門，望著裡面昏黃的燈火，沉默了很長時間。陳元康站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公，連弩營己經就位。”拓跋羽沒有應聲。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道門，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那表情在月光裡是空白的，是那種外人無法讀取任何資訊的空白，像是一塊磨光了的鐵，映照出來的只有它前方的東西，自己什麼都不留。
然後，他邁步，向那道門走過去。陳元康微微一愣，想開口——拓跋羽走到了門檻前，停下來。他站在那裡，再度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門洞裡，燈火在夜風裡跳動，把門檻內側的青磚照得忽明忽暗，青磚看起來，還是和天下所有宅邸的青磚沒有任何區別，平整，沉靜，不動聲色。
“爾朱榮。”拓跋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那種穿透力，足以讓整條街道的人都聽見。
府院裡，某處，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片刻之後，爾朱榮重新出現在了正堂的廊下，他沒有走近，就站在那裡，遙遙地看向門洞外的拓跋羽。兩個人，隔著一整座院落，隔著三尺厚的地磚之下那些正在等待被點燃的東西，彼此對視。
拓跋羽站在門檻外側，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往門洞里拉出去，那道影子踩在青磚上，靜止不動，像是那個人的某一個部分己經進去了。爾朱榮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那個酒壺，右手垂著，酒壺幾乎要觸到廊板。他的獨眼，在昏黃的燈火裡，閃爍著一種讓人難以讀懂的光。
他看著拓跋羽的影子，看著那道踩在他院落青磚上的黑色影子，忽然開口：“你不進來，是嫌髒？”
那句話，在夜風裡飄過來，落在拓跋羽的耳邊。
拓跋羽的嘴角，在這一刻，動了一下。那是今夜，他第一次有了某種類似表情的東西出現在臉上——不是笑，比笑更冷，也更清晰：“嫌髒。”
他把那兩個字，用一種極平的聲調，送進了門洞裡，送進了那整座院落，送進了兩千人的耳朵裡。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道敞開的門，抬起右手，向身後的某個方向，緩緩地，打出了一個手勢。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