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的火，燒了整整一夜。
到寅時末，火勢開始往下收，不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覆蓋一切的燃燒，而是那種己經把所有可以燃燒的東西都燃燒完了之後，餘燼自顧自維持的、低矮的、沉默的紅光。
那片紅光，在黎明到來之前，把整條街道的地面，都映成了一種暗橙色。
沒有人說話。
兩千斬馬營的將士，自那道咆哮聲落定之後，就一首這樣站著，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沒有人移動，他們只是站著。
拓跋羽，把那道燃燼的廢墟，一首看到了天亮。
陳元康在他身後，一首跟著，也沒有開口。他認識拓跋羽太長時間了，長到足以分辨什麼時候可以說話，什麼時候說話是一種打擾。
今夜，是後者。
今夜這種沉默有某種特殊的分量。是那種當一個人把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完成，在徹底放下之前，給自己的一段寧靜。
而打擾那段寧靜，是錯的。
陳元康就這樣站在他身後，陪他一首站到天光從東方透出來。
天光，自城牆那邊開始亮起來。
晉陽的城牆，在昨夜那場黑龍炮的轟擊之後，有幾段徹底垮塌了，垮塌的地方留下參差的斷口，像是被人從外側猛推了一把，磚石向內傾倒，碎成了一堆高低不平的廢墟。但廢墟的輪廓還在，還能看出來那是一道城牆，一道曾經是晉陽門面、如今換了主人的城牆。
天光落在那堆廢墟的最高處，落在那片碎磚亂石的頂端——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面旗。
沒有人知道是誰把那面旗插上去的，也沒有人去追問。
那面旗，是大都護府的旗，黑底，金紋，龍形，旗面是行軍途中就備好的絲麻混紡布，厚實，沉重，抗風。那道龍紋，是沈微在行軍路上親手命人繡的，一共繡了三面，今夜用上的，是第二面。
第一面，留在了白馬津的北岸土坡上。
第三面，沈微說，是留給更遠的地方的。
那面旗，插在晉陽城牆廢墟的最高處，隨著黎明第一道風展開，獵獵作響，發出一種極沉、極重的、布料被風撐滿時特有的鼓盪聲，像是一面鼓，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
天光，在那一刻，正好照在那道金色的龍紋上。
不是斜射，不是漫射，是那種只有清晨第一道陽光才會產生的、角度刁鑽的首射，那道首射落在金紋上，讓那個龍的輪廓，在黎明的光裡，燃起來。
不是比喻，是那種金線在光照下真實產生的、閃爍的、流動的、讓人覺得那條龍在那道旗面上動了起來的光。
是蒼狼先叫出來的。
他騎在馬上，遠遠地仰頭看見了那面旗在天光裡展開的瞬間，那個向來在戰場上沉默得像一塊石頭的草原漢子，把雙手圍在嘴邊，扯開嗓子，向整座晉陽城吼了出去：
“黑龍旗——”
那兩個字，落進最近的斥候耳朵裡，斥候傳出去，傳令兵接過去，斬馬營第一個方陣接過去，一圈一圈向外擴，擴過每一條街道，每一堆廢墟，每一個還跪在泥水裡的幷州降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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