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肅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洛陽城的晨風裡夾著料峭寒意，吹得中軍大帳外的牛角燈明滅不定。王肅沒有叫門，在帳外站著平復了一下略顯粗重的呼吸，這才掀簾走了進去。
帳內有一股濃重的燈油味和冷硬的鐵鏽味。拓跋羽沒有睡，他身上還披著那件玄鐵重甲，坐在巨大的羊皮沙盤前，手裡捏著一張昨夜送來的急報，彷彿一尊己經凝固的鐵像。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王肅走到沙盤前，在拓跋羽的對面坐下。他將袖中帶來的一卷新輿圖緩緩攤開，壓在沙盤的邊緣。輿圖上有著密密麻麻的新標註，都是他昨夜熬盡了心血用炭筆畫上去的，有些地方的墨跡甚至因為用力過猛，劃破了羊皮的表層。
拓跋羽的視線落在那張輿圖上，眼簾微垂，沒有開口。
王肅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案頭的一支炭筆，在那張原本複雜的輿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圓。
圓心，是洛陽。
“主公，這是我們目前所有的防守思路。”王肅的聲音很乾，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以洛陽為圓心，兵力向外輻射。守住滎陽，守住虎牢，守住汜水，守住鞏縣。我們把所有的精銳都散佈在這些連線洛陽的血管上，試圖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拓跋羽看著那個炭筆畫出的黑圈，目光深邃。
“但這個思路，是個死局。”王肅的手指在那個圓上停住，指尖微微泛白。
拓跋羽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孤狼般的眼睛對上了王肅佈滿血絲的雙眼。王肅沒有迴避，他將炭筆放下，手指死死按在洛陽的圓心上。
“我們以洛陽為圓心，所有的防線都是向外的。”王肅沉聲道，“但陳慶之，他根本不打洛陽。他打的，是這個圓上的每一個點。”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黑色的圓周線緩緩移動，在滎陽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滑向汜水，滑向虎牢關，最後停在鞏縣。
“他每打掉一個點，我們就要從洛陽這個圓心抽調兵力去補。他就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手，不正面搏殺，只是一口一口咬掉我們的外圍。”王肅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圓心的兵，越來越少；圓上被撕裂的口子，越來越多。”
拓跋羽捏著軍報的手，在膝蓋上停住，骨節微微發白。
“孤島。”拓跋羽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是，孤島。”王肅重重點頭，“他不是要強攻洛陽，他是要把洛陽變成一座孤島。當圓上的點全部斷絕，洛陽就是一座有著高聳城牆、數萬守軍、無盡存糧，卻沒有任何援兵、沒有補給、更沒有退路的巨大囚籠。”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拓跋羽盯著那個被圈禁起來的洛陽，盯著王肅壓在上面的手指，沉默了極長的時間。
“還能撐多久？”
“西十天。”王肅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滎陽若斷，洛陽的存糧和士氣，最多耗西十天。但如果汜水也斷，虎牢也斷……”王肅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西十天，是上限，絕對不是下限。”
帳簾在此時被猛地掀開，一陣冷風裹挾著阿木古郎粗重的腳步聲捲了進來。
阿木古郎的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份還在滴水的羊皮軍報。他大步走到沙盤前，看了一眼王肅，又看向拓跋羽，將那份軍報狠狠拍在桌角。
“主公，鞏縣出事了。”阿木古郎的聲音裡壓抑著極大的憤怒和憋屈。
拓跋羽沒有看軍報，只是平靜地問：“斥候被殺了，還是糧道被燒了？”
“要是被燒了，我他孃的還能帶人去搶救！”阿木古郎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木屑簌簌落下，“鞏縣城外十七里，那座運糧的石橋，沒了！不是被燒，是被陳慶之的白袍軍生生拆成了光板！連一塊完整的木頭、一根能搭腳的石柱都沒給咱們留下！石橋的橋墩被他們用重錘砸碎，沉到了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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