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沒有點燈。
她坐在自己營帳最深處的黑暗裡，渾身冰冷。外面傳來的打更聲，伴隨著洛陽城頭嗚咽的春風，顯得格外淒厲。
在她的手心裡，攥著那枚黃銅鑄造的鶴形印章。因為用力過猛，印章底部的鶴喙己經在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腦海裡，二十年前吳興沈氏老宅那沖天的大火，與陳慶之大營裡那個沙啞、斷句奇特的嗓音，瘋狂地交織、重疊。
她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拿起矮几上的炭筆，在黑暗中憑著感覺，在一張空白的麻紙上，寫下了三個字：梁秋霽。
寫完，她將紙對摺，用那枚鶴形印章死死壓在上面，然後推到了几案最裡面的角落，用一本厚厚的名冊擋住。
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足以掀翻南朝的朝堂，也足以讓拓跋羽毫不猶豫地踏平那個白袍軍大營。但如果他死了，當年母親慘死的真相，就徹底斷了線。
她必須自己去確認。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片劇烈摩擦的鏗鏘聲。
“大都護有令！聽風閣首尊，即刻中軍大帳議事！”
沈微的手猛地一僵。她閉上眼睛，將呼吸壓平，站起身，走出了營帳。
黎明的蒼白色剛剛撕開夜幕。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沈微掀簾而入的瞬間，便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拓跋羽沒有坐在帥椅上，他身上披著那件沉重的玄鐵鎧，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死死盯著眼前的羊皮沙盤。王肅站在一旁，臉色鐵青。阿木古郎捏著一團帶血的麻布，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來了。”拓跋羽沒有抬頭，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主公。”沈微走上前。
“鞏縣的官道，又斷了。”拓跋羽首起身，將一面插在沙盤上的紅色小旗猛地拔出，扔在地上，“昨天剛填平的深溝，昨夜被白袍軍再次挖開。這一次，他們不僅挖了溝，還決了洛水的一條支流，把整段官道變成了一片半人深的泥沼！裡面密密麻麻全佈滿了淬了糞水的鐵蒺藜！”
阿木古郎咬著牙道：“去馳援的八百輕騎，沒死在衝鋒上，死在了泥沼裡！連人帶馬，全廢了！陳慶之這王八蛋，他的動作在變快！他在測算我們修路的速度，他在加速剪碎洛陽外圍的最後幾條血管！”
王肅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主公，陳慶之的白袍軍全是輕騎，他們怎麼可能對鞏縣的地形、水文乃至土質瞭解得如此透徹？甚至連決堤的角度都算得絲毫不差，剛好能淹沒官道而不至於波及他們的營盤？”
帳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微身上。
拓跋羽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死死鎖定了沈微的眼睛。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霸主才有的凝視，彷彿能看穿人皮肉下的靈魂。
“沈微，你昨天夜裡，摸進了陳慶之的大營。”拓跋羽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極具壓迫感的身軀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你聽見了三個補給點。那你有沒有聽見，那個在陳慶之營裡，替他指路的‘中原鬼’，到底是誰？”
沈微的心跳在這一刻停了半拍。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迎上拓跋羽的目光。腦海裡，那個壓在印章底下的名字在瘋狂跳動。
“我聽見了。”沈微開口，聲音極穩。
拓跋羽的眼底閃過一絲銳芒：“是誰？”
“沒有誰。”沈微說，“我只聽見了戰馬的咀嚼聲，兵器的修補聲，還有搬運糧草的腳步聲。敵營戒備森嚴，我未能潛入中軍主帳，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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