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清河崔氏的家主，大都護府的“財神爺”，此刻臉色鐵青。她的身後跟著兩名戰戰兢兢的賬房先生，每人手裡抱著一摞厚重的賬冊。
“出去。”崔鶯鶯對賬房先生揮了揮手，然後將兩本賬冊重重地拍在沈微的矮几上，正好壓在那個被名冊擋住的角落旁邊。
“出事了。”崔鶯鶯沒有廢話，開門見山，身上帶著一股在商海里殺伐決斷的冷冽，“洛陽通往潁川的三條地下商路，斷了。”
沈微猛地回神，眉頭皺起：“被陳慶之劫了？”
“如果只是被劫，那叫明搶。但我崔鶯鶯的商路，是被人‘偷’走的！”崔鶯鶯咬著牙，將賬本翻開，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跡上重重一點，“過去一個月內，這條線上有十七個據點的掌櫃，被換掉了。理由千奇百怪：老家奔喪、突染惡疾、金盆洗手。換上來的新掌櫃，背景乾乾淨淨，全是些沒根基的外鄉人。”
沈微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聽風閣沒有收到任何掌櫃求救的暗花。”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崔鶯鶯冷笑，“如果是武力吞併，肯定有死傷。但對方用的是純粹的‘賬面手段’。你看這三個月的流水賬。”
崔鶯鶯將算盤往沈微面前一推：“表面上看，所有的賬目都平齊，所有的損耗都屬於正常的‘漂沒’。但如果把這十七個據點的錢糧流向彙總起來，你會發現，所有的暗賬都在向南流！最後全進了陳慶之的白袍軍大營！”
沈微的手指猛地攥緊：“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做賬手法……”
“極其老辣！”崔鶯鶯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所有的虧空，都被做成了查無實據的‘陳年死賬’，在賬面上強行斷尾，無跡可尋。這種筆法，洛陽城裡的老朝奉做不出來，北方門閥的賬房也不敢這麼幹。”
崔鶯鶯死死盯著沈微的眼睛，吐出了西個字：
“斷尾賬！”
轟！
沈微的腦子裡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
崔鶯鶯繼續說道：“這種做賬的手法，我只在一個人、一個地方見過。那是二十年前，南朝為了掩飾北伐軍費的巨大虧空，專門發明的一種黑賬手段。這門手藝，只存在於南朝建康的鴻臚寺和戶部深處！”
建康！鴻臚寺！斷尾賬！
這三個詞，像三把鋒利無比的尖刀，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沈微心裡最後的僥倖！
那個在陳慶之大營裡發出沙啞聲音的鬼；
那個熟悉吳興地貌、熟知中原水文的引路人；
那個能用“斷尾賬”無聲無息吞掉崔家商路的操盤手！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刻，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完美地閉合在了一起。
梁秋霽！
那個兩年前明明己經在名冊上畫了紅叉、死在建康城南一場大火裡的鴻臚寺主簿，他不僅活著，他還真真實實地坐在了陳慶之的大帳裡，用南朝的刀，一刀一刀割著洛陽的肉！
沈微的臉色瞬間慘白，呼吸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壓抑而變得急促。
崔鶯鶯是何等聰明的人。她看著沈微煞白的臉色，再看了一眼那本被推得有些歪斜的名冊。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掀開了那本名冊。
下面，那枚鶴形印章和一張對摺的麻紙，靜靜地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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