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風雪交加,北風裹挾著冰碴子抽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帳篷裡,靜得只能聽見木柴在火盆裡爆裂的脆響。
阿木古郎坐在火盆前,手裡捏著一個粗糙的皮酒囊。那是高車部落特有的烈酒,烈得像刀子,能在數九寒冬裡把人的喉嚨燒穿。
鐵木爾坐在他的對面。
距離骨哨的真相揭開,僅僅過去了一天。但兩人相對而坐,卻彷彿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屍山血海。西百三十西個兄弟的冤魂,正盤旋在這頂不大的牛皮帳篷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鐵木爾的盔甲上全是暗紅色的冰塊,那是血水和雪水凍在一起的痕跡,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他的眼窩深陷,臉頰上的肉都癟了下去,像是熬幹了燈油的枯燈,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野獸吃飽喝足後的慵懶和兇光。
阿木古郎沒有提那隻關係到高車全族三五萬老弱性命的白狼骨哨。他將酒囊遞給鐵木爾,然後從懷裡摸出三張揉皺的羊皮紙,扔在兩人中間的矮几上。
“第一份,說你在棗林村停留了兩個時辰。第二份,說你在清河村帶出了東西。第三份,說你在第十五號節點旁邊的小鎮,不僅拿了糧,還殺了人。”
阿木古郎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與不甘:“我壓了它們三天。我每天晚上躺在榻上,這三張紙就像帶刺的馬鞭一樣抽著我的後腦勺。我告訴自己,鐵木爾是我的安答,他不會不知道輕重,這裡面一定有誤會。我等你回來給我一個解釋。”
鐵木爾接過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順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淌進衣襟。他瞥了一眼那幾張羊皮紙,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鐵木爾抬起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在火盆上游移,“阿木,你不在前線,你不知道那一仗打得有多憋屈。陳慶之的床弩把咱們的弟兄釘在地上,血流出來還沒滲進土裡,就凍成了紅色的冰坨子。”
鐵木爾湊近了火盆,火光照亮了他臉上一道新添的恐怖刀疤:“我帶著剩下的人,像喪家之犬一樣在雪殼子裡爬。沒有接應,沒有熱食,連馬都沒草料吃。弟兄們嚼著幹雪,看著那些漢人村子裡的煙囪冒著熱氣,聽著裡面的狗叫,你讓我怎麼跟他們說?”
鐵木爾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阿木古郎:“我說,弟兄們,大都護有令,咱們凍死餓死,也不能動漢人一粒糧食。你覺得他們會聽嗎?他們會先把我這個千夫長砍了當肉吃!”
“所以你就帶著他們去搶?去殺?!”阿木古郎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鐵木爾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雙眼因為憤怒而充血,“那是大魏的子民!大都護的三令五申,秋毫無犯,你全當成了耳旁風!”
“對!我當成了耳旁風!”鐵木爾不僅沒有退縮,反而一把甩開阿木古郎的手,像一頭髮怒的獨狼般咆哮起來,“你少拿大都護來壓我!阿木,你別忘了咱們是誰!咱們是高車人!在大草原上,誰的刀快,誰就能吃肉。打贏了仗,見了血,拿點戰利品,吃兩口肉,玩兩個女人,這是咱們草原上千百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
鐵木爾指著帳外,脖子上的青筋暴突:“第十二隊被絞肉機殺光了,西百多個人連個全屍都沒留下。路線的事,是我對不起他們,我認!可剩下的兄弟呢?他們跟著我在冰天雪地裡放火,沒日沒夜地被陳慶之的遊騎追著砍。他們不知道背後的真相,他們只知道自己隨時會死。不給他們發洩,不讓他們見點甜頭,明天誰還肯拎著刀去給那個漢人大都護送死?!”
“這裡不是草原!”阿木古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矮几上的羊皮紙飛落一地,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絕望,“這裡是中原!大都護給了我們戰馬和鐵甲,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大魏軍人,而不是一群只知道劫掠的馬賊!你守的是軍法,是漢人的規矩!”
“漢人的規矩?”鐵木爾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帳篷裡迴盪,帶著濃厚的譏諷與淒涼,“阿木,你跟著那個漢人太久了,你真的變了。”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一張揉皺的羊皮紙,在阿木古郎面前晃了晃:“你看看這上面寫的。死了幾個農夫,被搶了幾袋糧食,就值得他們用快馬八百里加急送報告來告狀。可是那西百個兄弟呢?他們死在火海里的時候,這些寫報告的漢人在哪裡?”
鐵木爾步步緊逼,字字誅心:“你忘了我們在柔然人的馬鞭下是怎麼像畜生一樣活過來的?漢人的規矩是講給漢人聽的!真出了事,大都護會拿漢人的命來填咱們的命嗎?去燒糧的是我們,去送死的是我們,現在全族老小被高歡用刀架在脖子上的,還是我們!”
“我們是狼,阿木。狼到了中原,也得吃肉。吃不到羊,就吃人。”鐵木爾將那張紙扔進火盆裡,看著它瞬間捲曲、發黑、化為灰燼,“我沒有做錯。我用西百個兄弟的命保住了咱們北方的老小,我用幾個漢人村莊的糧和女人,保住了剩下這幾千狼牙營計程車氣。在大草原上,我就是最合格的頭狼!”
阿木古郎看著眼前這個曾為自己擋過致命一箭的兄弟。
他突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因為帳外的風雪,而是因為他終於發現,他們己經不再是同一類人了。
阿木古郎在拓跋羽的麾下,在經歷過雁門冰谷的血戰後,學會了責任、軍法與更大的天下;他渴望帶領高車一族脫離那種野蠻的輪迴,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土地上。而鐵木爾,至死都停留在那個茹毛飲血、勝者通吃的弱肉強食裡。
文明的裂痕,比刀劍更深地劈開了他們二十年的情義。
阿木古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想告訴鐵木爾,如果他們永遠學不會中原的規矩,高車人就永遠是一群隨時可以被絞殺的野獸。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
帳外的風雪聲中,突然混入了一種異樣的響動。
那不是巡夜士兵隨意的腳步,而是成建制的、整齊劃一的重甲摩擦聲。喀啦,喀啦,鐵靴踩碎冰雪的聲音,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一步步逼近狼牙營的主將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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